「萬一她進去了出不來呢?」
趙氏的嗓音被夜風卷散在了五十步開外那截黑暗裡,錦鯉的耳朵沒有接住那截碎響,她蹲在隔離棚旁邊把手指貼在男孩額頭上探了探溫度,燒退了兩分但人還沒醒。
天光從山壁缺口漏下來的時候,錦鯉已經站在了隊伍前面那截碎石面上,手掌搭在圍腰上,目光從身前三個人臉上挨個掃了過去。
「趙叔帶弓走最前面,阿青居中帶刀,陸衍殿後,進村以後不碰屍體不碰水不碰任何人用過的器具,嘴和鼻子遮嚴實了。」
趙獵戶從腰後抽出獵弓搭在肩上,嗓音悶著從鼻子裡沖了出來。
「進去了怎麼出來?」
「看完水井就出來,不耽擱,半個時辰以內。」
阿青從矮岩旁邊走過來,環首刀橫在腰間,左手把一截撕下來的粗布條往臉上纏了兩圈勒緊了,嗓音從布條底下悶著送出來。
「那村子裡的人要是攔著不讓走呢?」
「攔得住你?」
阿青的嗓音從布條底下悶了一聲沒再接話,手掌在刀柄上拍了一下算是應了。
錦鯉把臉上的布條勒緊了往山脊道前面那截方向邁了腳步,四個人的身影從隊伍歇腳的位置走出去,沿著昨天探過的那條路面往山下那截灰濛濛的村落方向走了下去。
走到村口那兩棵掛著草繩的老樹旁邊時,空氣里那股酸腐的氣味比昨天濃了兩倍不止,錦鯉的眉心從布條上方擰了一下,腳步沒有停。
過了草繩標記以後,路面從碎石變成了踩實了的泥地,泥地上有拖拽過重物的痕跡,兩道平行的淺溝從村口一直延伸到了村子中間那條土巷裡。
趙獵戶走在最前面,柴刀從肩上換到了手裡,嗓音悶著從布條底下往後面送。
「土巷左邊第二間屋門口倒著人,不動了。」
錦鯉的腳步從趙獵戶身後繞了過去,目光落在了土巷左側那間泥牆屋的門檻前面,一具瘦得脫了形的身影面朝下趴在門檻邊沿,手指伸著夠向門外那截泥地的方向,指甲里塞滿了泥土,人已經沒了呼吸。
「不碰,繞開走。」
四個人的腳步從那具屍體旁邊繞了過去,往村子中間那口井的方向走,土巷兩側的屋門有半數敞著,從門縫裡往外飄著那股酸腐的氣味,偶爾有微弱的呻吟聲從屋裡漏出來,聽不清是夢話還是求救。
井台出現在村子正中間那塊空地上,青石井沿上長著苔蘚,旁邊倒著一隻木桶,桶底朝天。
錦鯉走到井台旁邊停了腳步,手掌撐在井沿上往下探了一眼,嗓音從布條底下悶著出來的時候帶著確認。
「臭了。」
她的目光從井口移到了井台左側那截矮牆根底下的位置,兩隻死鼠的屍體膨脹發黑地堆在牆根旁邊,旁邊還有一堆被倒在井台附近的腐爛菜葉和不知放了多久的魚內臟,蒼蠅在上面嗡了一片。
阿青從錦鯉身後探了半個身子過來,目光從那兩隻死鼠身上掃了過去,嗓音從布條底下碾出來。
「這村子以前不是這樣的,井台旁邊乾淨得很,誰會把死老鼠丟在水源旁邊?」
「不是村里人自己乾的。」錦鯉蹲到井台旁邊那截矮牆根底下,目光落在了死鼠旁邊那截泥地上踩出來的腳印上,腳印比村里那些瘦弱人留下的大了兩號,鞋底的紋路深且規整。
「這腳印不是草鞋也不是布鞋,是皮底靴子踩的。」
陸衍從井台另一側走了過來,手指從斷劍柄上鬆了蹲到了那截腳印旁邊,目光從鞋印的深淺上掃了過去,嗓音從齒關後面送出來壓得只有錦鯉能接住。
「練過的人,腳掌落地前重後輕,不是莊稼漢。」
錦鯉的手指從矮牆根上收了回來搭在圍腰上,嗓音從布條底下悶著出來。
「有人故意往井裡投了髒東西。」
「故意的?」趙獵戶的嗓音從布條底下悶著沖了出來帶著一截從嗓子最底下頂上來的怒。
「什麼畜生幹這種事?」
錦鯉沒有接話,從井台旁邊站了起來,目光往井台右側那幾間還有人聲的屋子方向掃了一圈,然後朝著最近的那間推開了半扇歪斜的木門。
屋裡光線暗得只能看見靠牆的土炕上躺著三個人影,兩個是老人,中間夾著一個五六歲的孩子,三個人身上都蓋著同一條破被子,臉上的顴骨從皮肉底下頂出來,嘴唇乾裂到翻出了白色的碎皮。
炕邊蹲著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婦,手裡攥著一隻缺了沿的陶碗,碗裡有半渾濁發黃的水。
老婦聽見門響抬了頭,渾濁的目光從錦鯉臉上移到了她身後站著的阿青身上,瞳孔里的顏色變了,變成了一截從骨頭裡滲出來的恐懼,手裡的陶碗從指縫裡滑了出來摔在了土炕邊沿上碎成了兩半,膝蓋往下一彎跪在了地面上。
「別搶了,求你們別再搶了,村里沒糧了,真的什麼都沒有了。」
老婦的嗓音從嗓子底下擠出來的時候每個字都帶著顫,額頭磕在了地面上,磕出一聲悶響。
「上回你們的人來過以後把井弄髒了,全村人喝了那水都病了,我們真的什麼都沒有了,求你們走吧。」
阿青的腳步從門檻旁邊往後退了半步,手掌從環首刀柄上鬆了垂在身側,嗓音從布條底下悶著衝出來的時候帶著一截從牙根底下碾出來的怒。
「我沒搶過這個村子。」
老婦的頭從地面上抬了起來,渾濁的目光盯著阿青腰間那柄環首刀,嗓音從嗓子底下顫著。
「你們穿一樣的衣裳,腰上掛一樣的刀,上回來的那個頭領說他是山上阿青寨的人。」
阿青的麵皮從布條上方露出來的那截位置繃成了一片鐵板,嗓音從牙根底下碾出來的時候,牙關咬得整個腮幫子的肌肉都在跳。
「我從來沒讓人動過這個村子,用我名號的人不是我的人。」
錦鯉的手掌搭在圍腰上,目光從阿青那張繃成鐵板的臉上移到了跪在地上的老婦身上,嗓音從布條底下悶著出來。
「大娘,他說的是真的,他的人這半個月都在山寨里待著,沒有下過山。」
「來這個村子的那批人穿什麼靴子?」
老婦的嗓音從嗓子底下抖著冒了出來。
「皮靴子,硬底的,踩在院裡聲響很大。」
錦鯉的目光從老婦臉上移到了門外井台旁邊那截腳印的方向,嗓音從布條底下悶著出來只往阿青的方向送了一截。
「穿硬底皮靴,冒你名號,往水井裡投死鼠和爛東西,這些人你知道是誰嗎?」
阿青的手掌從身側攥緊了又鬆了,嗓音從牙根底下碾出來的時候那截少年人的桀驁底下多了一截從胸腔里頂上來的恨。
「姓馬的那股。」
「你確定?」
「他寨子裡那幫人穿的就是從官道上劫來的皮靴子,別的山匪穿不起那東西。」
錦鯉的手指在圍腰上碾了一圈,嗓音從布條底下悶著出來的時候平得連那截酸腐的空氣都嫌她不急。
「投毒污水逼死一個村子的人,再把事兒栽到你頭上,你猜他圖什麼?」
阿青的嗓音從牙根底下碾出來,字咬得極重。
「圖我的地盤,圖附近幾個村子以後都怕他不敢反抗。」
趙獵戶的柴刀從手裡換了個方向攥著,嗓音從布條底下悶著往外沖。
「這幫畜生。」
錦鯉從屋門口退了出來,目光往村子裡那幾間還有活人的屋子掃了一圈,嗓音從布條底下悶著出來。
「病源是被污染的井水,不是人傳人的瘟疫。」
「水封了,人還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