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封了,人還能活。」
錦鯉的嗓音從布條底下送出來以後,腳步已經從村子中間那截土巷裡轉了方向往井台旁邊走了回去,手掌從圍腰上鬆了蹲到了井沿旁邊,目光從井口那截黑洞洞的深處掃了一圈。
「井不能再用了,投進去的髒東西泡了不知道多少天,就算把水打幹再灌回來也洗不乾淨。」
阿青從她身後走過來蹲到了井台另一側,嗓音從布條底下碾出來。
「不用這口井,水從哪來?」
「村子東面坡上有沒有滲水的地方?」
「有一處,下雨天泥坡底下會往外滲水,但不下雨的時候就幹了。」
「不是從天上來的水,是地底下滲出來的水,滲水點的位置比這口井高還是低?」
阿青的嗓音從布條底下頓了一下,目光從井台往東面那截土坡方向看了一眼。
「高,比井台高出兩丈不止。」
「高就行,地下水往低處走,上游的滲水點沒被污染過就能用。」錦鯉從蹲著的姿態站了起來,手掌搭在圍腰上,嗓音從布條底下悶著往趙獵戶的方向送了一截。
「趙叔,你回去把方先生和周大娘叫過來,再讓阿青手下的人帶鋤頭來,在東坡那個滲水點底下挖一個半人深的坑,四面用石頭壘住蓄水。」
趙獵戶的腳步從井台旁邊轉了方向往村外走,嗓音悶著從布條底下回了一聲。
「板車上那兩把鐵鋤夠不夠?」
「夠了,挖個蓄水坑不用太大,能灌滿五六隻水囊的量就行。」
趙獵戶的身影從村口那截草繩標記旁邊閃了出去,往山脊道上面走了。
錦鯉轉過身面對著陸衍的方向,嗓音從布條底下悶著出來只往他那截位置送。
「你去村子東頭把那幾間有活人的屋子外面都看一遍,數清楚還有多少個能動的人,多少個動不了的,小孩幾個大人幾個。」
陸衍的腳步從井台旁邊邁了出去,嗓音從齒關後面送出來。
「看完以後呢?」
「看完回來告訴我,動不了的那些有沒有胳膊上長暗紅疹子的。」
陸衍的身影往東面土巷那截方向走了過去,腳步落地的聲響從泥地上碾過去一直到巷子深處才消散。
錦鯉獨自站在井台旁邊,確認四下無人以後,手指從圍腰暗袋底層那截夾縫裡摸出了小竹管,另一隻手從背簍側面的暗格里翻出了一隻小布包,布包打開以后里面是七八種乾草葉子和兩小塊樹皮。
她把小竹管里的靈泉滴了三滴在布包里那截最大的乾草葉上,靈泉融進乾枯的纖維里以後葉面泛出了一層淡得幾乎看不見的潤光,然後她把竹管塞好藏回了暗袋底層,把布包重新系上揣進了圍腰右側的口袋裡。
半個時辰以後,隊伍里的人陸續從山脊道上下來進了村。
方秀才站在村口那截空地上把袖口捲起來了,手裡攥著一截炭條和一片從樹上撕下來的白樺樹皮,嗓音從嗓子底下冒出來。
「錦鯉姑娘,你讓我記什麼?」
「每間屋裡有幾個病人,什麼症狀,什麼時候開始的,吃了藥以後什麼時辰退燒的,全記上。」
方秀才把白樺樹皮展平了在膝蓋上擱著,炭條擱在樹皮上方,嗓音從嗓子底下冒出來帶著讀書人特有的認真。
「記好了以後給誰看?」
「給我看,我要對照著判斷哪些人是喝了髒水發的熱毒,哪些人是別的毛病。」
周大娘從板車旁邊走了過來,圍裙底下塞著那隻陶鍋和半袋粗面,嗓音從嗓子底下冒出來。
「丫頭,灶在哪?」
「村口右邊那間空屋裡有灶台,鍋不能用他們的鍋,用我們自己的。」錦鯉把手裡那隻小布包遞了過去,嗓音從布條底下悶著出來。
「大娘,這包藥材你放進陶鍋里跟水一起煮,水必須從東坡新挖的蓄水坑裡打,用大火煮開以後轉小火熬半個時辰,熬成兩碗的量分給病人喝。」
周大娘接過小布包在手裡掂了掂,嗓音從嗓子底下冒出來。
「這些藥材夠嗎?」
「先夠眼前這一鍋的,明天我上山再采一趟。」
隊伍的人從散亂變成了各有去處,阿青手下三個漢子扛著鐵鋤往東坡那截位置走了過去挖坑,趙獵戶帶著周有根在村子外面那圈雜木叢里搜了一遍確認沒有外人,方秀才挨間屋子進去問話用炭條在樹皮上寫寫畫。
陸衍從東面土巷裡走了回來,腳步停在錦鯉面前,嗓音從齒關後面送出來。
「六間屋裡有活人,總共十四個,能動的五個全是老人,動不了的九個,三個大人六個孩子。」
「胳膊上有暗紅疹子的有幾個?」
「四個,全是孩子。」
「大人呢?」
「大人身上沒有疹子,但手腳浮腫。」
錦鯉的手指在圍腰上碾了一圈,嗓音從布條底下悶著出來。
「浮腫是餓的,疹子是熱毒從皮膚往外發的,確了,不是傳人的瘟。」
陸衍的嗓音從齒關後面送出來,嗓子裡多了一截松。
「那昨天那個男孩也不是瘟?」
「不是瘟,是喝髒水發的熱病加餓脫了水,藥灌進去退了燒就能活。」
入夜以後,村口右邊那間空屋裡的灶坑火光從門縫裡漏了出來,藥湯的苦澀味混著粥的糧食香順著夜風散開了,村里那些能動的老人端著碗一趟趟地把藥湯和稀粥送進各間屋子裡。
錦鯉靠在村口外面那截矮牆根底下歇著,布條從臉上扯了下來掛在脖子上,手掌搭在圍腰上,目光盯著黑暗裡隊伍歇腳的方向。
小滿縮在她膝蓋旁邊裹著被卷睡了,呼吸均勻得連翻身都沒有。
夜深以後營地安靜了下來,連阿青值哨的那截位置都沒了聲響。
錦鯉的眼皮合了又睜了,合的時間越來越長,睜的間隔越來越短,直到第三次睜開眼的時候,她的鼻子裡灌進了一股不該出現在這個位置的氣味。
腐爛的,帶著甜腥的,是屍體放了太久以後才有的那種膩。
她的手掌從圍腰上彈了起來按在了暗袋的位置,身子從靠著矮牆的姿態坐直了,目光往氣味飄來的方向掃了過去。
隔離棚外面三步遠的位置,月光底下,一具蜷曲的人形輪廓歪在碎石面上,手腳的姿態僵硬得不像是走過來的,倒像是被人從別的地方拖過來擱在了這裡。
錦鯉的腳步從矮牆根底下站起來往隔離棚那截方向走了三步,月光把那具屍體的細節照了出來,面部已經開始變形,皮肉的顏色發灰泛綠。
她的目光從屍體身上移到了屍體底下那截碎石面上,碎石面上有一道從西面延伸過來的拖痕,兩條平行的溝從碎石面上一直拖到了十幾步遠的暗處才消失。
陸衍的腳步從東面那截值哨的位置無聲地走了過來,手指搭在斷劍柄上,嗓音從齒關後面送出來壓得比夜蟲的聲響還低。
「我也聞見了,從西面拖過來的。」
錦鯉的目光從拖痕消失的那截暗處收了回來,手指在圍腰上碾了一圈,嗓音從齒縫裡出來。
「西面是誰的位置?」
陸衍的嗓音從齒關後面碾了出來,每個字都壓得極沉。
「沈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