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
陸衍的嗓音從齒關後面碾出來落在月光底下的碎石面上,錦鯉的手掌從圍腰暗袋上鬆了按在了身側那截矮牆的石面上,目光從拖痕消失的方向收回來盯著屍體底下那層被碾碎的碎石泥漬。
她沒有動,嗓音從齒縫裡出來的時候壓得極低只往陸衍那截方向送。
「別驚動其他人,你先回值哨的位置待著,天亮了再說。」
「你不追?」
「追什麼,人已經回窩了,這具屍體擱在這兒又跑不了,證據越放越實在。」
陸衍的腳步在碎石面上碾了兩下沒動,嗓音從齒關後面送出來帶著一截從嗓子底下壓著的東西。
「圖我被自己人趕出去。」
錦鯉的手指從矮牆石面上收了回來搭在圍腰的位置,目光從屍體臉上移到了它腳底那截沾著的泥漬上,月光底下那層泥的顏色是暗黃偏紅的,跟村子裡其他地方的灰黑色泥土不一樣。
「村西那片塌牆根底下的土是這個顏色,沈家扎堆歇腳的位置,就在村西那截塌牆旁邊。」
她把這句話說完以後重新靠回了矮牆根底下,手掌搭在小滿的被卷邊沿上,嗓音從鼻腔里出來的時候輕得跟夜風攪在了一起。
「回去,明天有好戲看。」
陸衍的腳步從碎石面上碾了過去,身影消失在東面那截值哨的岩壁旁邊。
天光從山壁缺口漏下來的時候,最先發現屍體的不是錦鯉的人,是阿青手下值後半夜哨的一個漢子,他的嗓門從隔離棚旁邊那截位置炸了出來,帶著被嚇過以後才有的那種又急又怒的粗。
「有死人,隔離棚外面有死人!」
這一嗓子把整個營地從睡夢裡炸了起來,周大娘的手臂攥著鐵蛋往板車後面縮,方秀才從鋪蓋里彈起來的時候眼鏡都歪了,阿青的人從各個位置握著刀站了起來。
王氏的嗓門從五十步開外沈家扎堆的位置沖了過來,比報信那個漢子還尖了兩分,嗓音里裹著一截預演過的驚恐和控訴。
「死人!瘟疫死人!她把瘟疫帶到我們中間來了!」
趙氏從王氏身後探出半個身子,手指攥著自己的衣領往臉上捂著,嗓音從指縫裡漏出來的時候碎著帶哭腔。
「我就說不該進那個村子,我就說她要害我們,現在好了,瘟疫死人就擱在營地裡面,我們全都要死了!」
沈大柱縮在獨輪車後面沒有湊上來,但也沒有攔他娘和他媳婦的嘴。
阿青手下那幾個漢子的目光從屍體身上轉到了錦鯉的方向,臉上的顏色不太好看,其中一個攥著木槍的年輕漢子嗓音從嗓子底下冒了出來。
「頭兒,這屍體是不是從隔離棚里爬出來的?」
「不是。」
錦鯉從矮牆根底下站了起來,手掌搭在圍腰上,目光從那具屍體上掃過去落在了隊伍里所有人的臉上,嗓音從布條底下悶著出來,不高不低,每個字咬得清楚。
「隔離棚里那個男孩昨晚退了燒,現在還在裡面躺著,活的。」
她的手指從圍腰上抬起來往屍體腳底的方向點了一下。
「這具屍體腳上穿的是草鞋,草鞋底子上沾的泥是暗紅色的,我們營地周圍三十步以內沒有這個顏色的土。」
方秀才從板車後面走了兩步過來,目光落在屍體腳底那截暗紅色泥漬上,嗓音從嗓子底下冒出來帶著讀書人確認事實的那種仔細。
「確實,我們歇腳這片地面全是灰黑色碎石,沒有紅土。」
趙氏的哭腔從指縫裡頓了一下,嗓音從手指後面漏出來變了個調。
「那又怎樣,說不定是她從村子裡弄過來嚇唬我們的,她不是進村了嗎?」
錦鯉沒有看趙氏,手指從屍體腳底的方向轉到了地面上那道拖痕的起點。
「拖痕從西面來,趙叔你過來看這兩道溝的寬度,是大人的手拖的還是小孩的手拖的。」
趙獵戶蹲到拖痕旁邊看了兩眼,嗓音悶著從嗓子底下送了出來。
「溝窄,是手掌小的人拖的,力氣也不大,拖了好長一段中間歇過,泥面上有膝蓋跪過的印子。」
周大娘的目光從拖痕上移到了五十步開外沈家扎堆的那截方向,嗓音從嗓子底下冒出來。
「西面,沈家那邊過來的。」
趙氏的手掌從臉上放了下來,嗓音從嗓子底下變了調,從哭腔變成了急。
「別往我們身上潑髒水,我們一家人睡了一夜哪有力氣拖死人,那死人跟我們有什麼關係?」
小滿從錦鯉膝蓋旁邊那截被卷里鑽了出來,手裡攥著一截指頭長的碎布片,布片的顏色是靛藍底子上帶著兩道白色豎紋。
他的嗓音從嗓子底下奶著冒了出來,手掌把那截碎布片舉到了錦鯉面前。
「姐,我半夜醒了一回,看見二嬸從西邊那截塌牆後面出來,彎著腰往這邊走,手裡拖著東西,我怕她看見我就沒動,她走了以後我從地上撿到了這個。」
趙氏的臉色從急變成了白,嗓音從嗓子底下炸了出來。
「放屁!你個小崽子滿嘴胡說!你黑燈瞎火的能看見什麼?你睡都迷糊了做夢呢!」
錦鯉把小滿手裡那截碎布片接了過來,手指捏著布片翻了個面,在晨光底下展平了。
「趙氏,你今天穿的那件褂子,是不靛藍底子白豎紋的?」
趙氏的手掌從身側垂著,左手下意識地往自己褂子下擺那截位置摸了一下,指尖觸到了一個缺口——褂子下擺左側撕掉了一截不規整的碎角,斷口的纖維跟小滿手裡那截布片的邊沿吻合。
阿青的嗓音從側面那截位置送了過來,環首刀從肩上換到了手裡,嗓音裡帶著一截從嗓子底下碾出來的冷。
「搜她包袱。」
趙氏的身子往後退了一步,手掌從褂子下擺上彈了起來,嗓音從嗓子底下變成了尖利的嘶喊。
「你們憑什麼搜我的東西?沈錦鯉你仗著人多欺負人,你讓一個三歲小孩的話當證據,你這是誣陷!」
「三歲小孩撿到的東西跟你衣裳上撕下來的口子對得上,你跟我說誣陷?」
錦鯉的手指把那截碎布片揣進了圍腰裡,嗓音從齒縫裡出來的時候那截奶氣底下墊著的東西硬邦邦地貼著地面走。
「阿青,去搜。」
趙氏的腳步往後退了兩步撞在了王氏身上,嗓音從嗓子底下變成了哭嚎往王氏的方向遞。
「娘,您說句話啊!」
王氏的嗓門張了張,目光從阿青手裡那柄刀上掃過去,又從趙獵戶和陸衍那截沉默的方向掃了一圈,嗓門從嗓子底下擠出來的時候縮了三分氣焰。
「錦鯉,有話好說,一家人何必弄成這樣……」
「一家人?」
錦鯉的嗓音從齒縫裡出來的時候帶著一截輕飄飄的嗤,嘴角那個弧度在晨光底下冷得刮人。
「斷親書是你自己簽的字,王氏,你再叫我一聲家人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