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當娘的拿點藥保命有什麼錯?」
趙氏的嗓音落在隊伍歇腳的那截山道上以後,王氏從她身後那截位置湊了過來,嗓門從嗓子底下變成了幫腔的碎響。
「就是,孩子病了當娘的急糊塗了,拿兩包藥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錦鯉你做人不能這麼絕。」
錦鯉的手掌攥著那隻灰布袋擱在圍腰上,目光從趙氏那張堆著委屈和理直氣壯的臉上掃過去,嗓音從布條底下悶著出來的時候不快不慢。
「有才在哪?讓他過來。」
「他在後面躺著呢,不舒服沒力氣走動。」
「我沒讓他走過來,我去看他,你帶路。」
趙氏的腳步在原地碾了兩下,嗓音從嗓子底下擠出來多了一截急。
「不用看了,就是咳嗽發燒,給他吃兩包藥就行了。」
「是不是發燒我一摸就知道,你要是不讓我看,那就是你說謊。」
錦鯉的腳步從趙氏面前走了過去,直接往隊伍後面沈家扎堆的那截位置走了過去,趙氏的腳步在後面跟了兩步又停了。
沈有才蹲在獨輪車旁邊那截陰影里,七歲大的男孩正拿著一截干樹枝在地面上劃拉著玩,聽見腳步聲抬了頭,兩隻眼珠子亮得很,臉頰上的肉雖然瘦了但顏色正常。
錦鯉蹲到他面前伸手擱在了他額頭上停了兩息,又翻過來用手背貼了貼他脖頸側面的皮膚。
「不燙。」
她把手收回來,目光從沈有才那張精神頭十足的臉上移到了他手裡那截干樹枝上,嗓音從布條底下悶著出來。
「有才,你今天咳嗽了嗎?」
沈有才的嗓音從嗓子底下脆生生地冒了出來。
「沒有。」
「昨天呢?」
「也沒有。」
「你娘說你咳了兩天了。」
沈有才歪著腦袋看了趙氏一眼,嗓音裡帶著孩子的困惑。
「娘沒跟我說過啊。」
錦鯉從沈有才面前站了起來,轉身面對著趙氏的方向,手指把那隻灰布袋往前一遞。
「沒發燒沒咳嗽,你告訴我你偷這個藥做什麼?」
趙氏的嗓音從嗓子底下碾了兩圈,臉上的委屈散了換成了被人堵在死路上才有的那種半惱半橫。
「前面不是有瘟疫嗎?我備著防身不行嗎?萬一我們沈家的人也染上了,你會給我們用藥嗎?你早就恨不得我們死了。」
周大娘從板車旁邊走了過來,手掌在圍裙上搓著,嗓音從嗓子底下冒出來。
「趙氏你這話說的,這一路上誰生了病錦鯉不是一視同仁給藥?上回你家閨女拉肚子不也是她的藥?」
趙氏的嗓音從牙縫裡漏了出來。
「誰知道她給的是不是好的,萬一她在裡面摻了東西害我們呢?」
方秀才從板車那截位置走了過來,平時溫吞的臉上帶著一截少見的肅穆,嗓音從嗓子底下出來的時候不急不惱,是念書人講道理才有的那種清楚。
「趙氏,亂世之中能治病的藥比命還金貴,你自己心裡清楚這些藥粉是活命的東西,你瞞著旁人偷偷拿了,萬一回頭真有人染了病沒藥可用,那就是你手上的人命。」
趙氏的嗓音從嗓子底下尖了起來,嘴角往下撇著。
「憑什麼她一個人握著藥不分給大夥?憑什麼她說了算?」
「憑藥是她的,糧是她的,路是她帶的。」
阿青的嗓音從側面那截枯樹樁旁邊送了過來,環首刀擱在肩上,嗓音裡帶著少年人嫌惡的冷。
「你自己一粒糧都沒出過,還好意思問憑什麼?」
趙氏的嗓音卡在了喉管里,目光從阿青身上轉到了隊伍里其他人的臉上,想找一個幫腔的眼神,沒找到。
錦鯉的手指從灰布袋上鬆了搭回圍腰的位置,嗓音從布條底下悶著出來,每個字落地的分量把周圍那些議論的碎響全壓了下去。
「藥還我。」
趙氏的手掌從袖口裡縮了縮,沒有動。
「還不還?」
趙氏的手指在袖口裡面攥了攥,目光在錦鯉臉上停了兩個呼吸的功夫,然後從袖口底層摸出了一包用油紙裹著的細粉,往錦鯉的方向遞了過來,嗓音從牙縫裡擠了出來。
「給你,至於嗎。」
錦鯉的手指把那包退燒藥粉接過來擱回了灰布袋裡,手掌把袋口的細麻繩重新紮了兩道死結,塞回圍腰暗袋底層,嗓音從布條底下悶著出來的時候目光掃過了沈大柱和王氏的方向。
「從今天起,你們沈家的人單獨歇在隊伍最後方五十步以外,不許靠近板車,不許靠近藥包,不許靠近糧袋。」
沈大柱的嗓音從嗓子底下頂了出來。
「五十步?那跟沒隊伍有什麼區別?」
「你嫌遠可以不跟,沒人攔你。」
王氏的嗓門從嗓子底下又要往外冒,沈大柱的手掌攥住了她的胳膊往後一拽,嗓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只有王氏能聽見。
「別嚷了,走到有糧的地方再說。」
趙氏被沈大柱拽著往後面走的時候,腳步在碎石面上碾了兩下,目光從錦鯉那截蹲回石坎旁邊整理藥包的背影上劃了過去,嘴角咬著的力道把腮幫子的肉繃成了一條線。
入夜之前,隊伍在山脊道旁邊那截背風處歇了腳,錦鯉把那個染病的男孩用布條裹著手腕拖進了隔離棚里,餵了半碗摻了靈泉的溫水和一點退燒藥粉,孩子燒得人事不知,嗓子裡偶爾漏出兩聲碎的囈語。
趙氏蹲在五十步開外沈家扎堆的位置上,手掌擱在膝蓋上,目光盯著隔離棚那截方向,耳朵豎著聽錦鯉跟趙獵戶說話的動靜。
「明天天亮我帶人進村看一趟,把水源的情況搞清楚,確認那村子到底是什麼病。」
錦鯉的嗓音從隔離棚旁邊飄過來,被夜風送出去散了大半,但那截「進村」兩個字落進了趙氏的耳朵里。
趙氏的手指在膝蓋上攥了攥又鬆了,目光從隔離棚的方向收回來,嘴唇翕了兩下,嗓音從牙縫裡只往身旁王氏的耳朵里漏了一截。
「娘,她明天要進那個有瘟的村子。」
王氏的嗓音從黑暗裡冒出來碎著。
「進去做什麼?找死?」
趙氏沒有接話,手指在膝蓋上碾了一圈,目光盯著面前那截黑暗,嘴角那截線從咬著的緊變成了一截往上翹的弧。
「萬一她進去了出不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