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動,誰都別靠過去。」
錦鯉的嗓音從布條底下悶著送出來,但那截穿透力把隊伍里所有往前邁的腳步全釘在了原地。
周大娘的手掌攥回了鐵蛋的手指,身子往板車後面縮了半步,嗓音從布條底下漏出來碎著帶顫。
「那孩子是不是染了……」
「不確定,但他胳膊上有疹子,沒確認之前當有處理。」
錦鯉的目光從土牆豁口外面那截歪倒的瘦小身影上掃了過去,腳步沒有往前也沒有往後,手掌從圍腰暗袋裡摸出了兩截備用的舊布條攥在指間,嗓音從布條底下悶著往隊伍兩側送了一截。
「所有人往後退三十步,退到山脊道拐彎那個位置等著,板車也往後推。」
趙獵戶的手掌從柴刀柄上鬆了攥住了板車沿,腳步已經在往後退了,嗓音悶著從鼻子裡衝出來。
「丫頭你呢?」
「我在這兒看著,誰也不許越過我站的這條線。」
她的腳步往右移了兩步,鞋底在山道邊沿那截碎石面上碾了一道橫痕出來,從路左邊的雜木根一直劃到了右邊那截倒塌土牆的位置,手指從圍腰上抬起來往那道橫痕的兩端各點了一下。
「這就是線,線那邊的東西不許碰,線那邊的人不許近。」
沈大柱的嗓音從隊伍後面那截位置炸了出來,嗓門裡帶著一截被嚇出來的尖。
「那孩子有瘟疫你不趕緊離遠點,還站在那兒做什麼?把那孩子踢遠點不就完了!」
王氏的嗓門從沈大柱身後跟著冒了出來,嗓音里那截尖利比她兒子還高了半截。
「對,把那病孩子扔下去,別禍害我們,離遠些,離遠些!」
錦鯉的手掌搭在圍腰上沒動,目光從沈大柱那截往後縮的身影上掃了一圈,嗓音從布條底下悶著送出來的時候帶著一層碾人的冷。
「你靠近他了?碰他了?」
「沒有。」
「沒碰就閉嘴往後退,瘟不瘟的我來判斷,輪不到你在這兒嚷嚷引恐慌。」
方秀才攥著袖口的手指在衣料上搓了兩把,嗓音從布條底下冒出來,帶著讀書人壓著的急。
「錦鯉姑娘,就算不是烈瘟,那疹子總歸不是好東西,你一個人留在線前面太冒險了。」
「先生,我沒打算碰他,我只在這個距離看,十步遠夠不夠安全我心裡有數。」
錦鯉蹲下來,目光從十步遠的距離落在那男孩歪倒在碎泥面上的身子上,瞳孔里映著他左臂上那些暗紅色的疹子,嗓音從布條底下悶著出來,語速放慢了半拍,像在跟自己確認。
「疹子散布不成片,顏色暗紅偏干,沒有水皰也沒有潰破,鼻子和嘴角沒有出血痕跡。」
她的目光從男孩臉上移到了他乾裂到翻白皮的嘴唇上,又移到了他脖頸側面那截瘦得快把骨節頂穿的皮肉上,手指在膝蓋上碾了一圈。
「不像天花也不像傷寒,倒像是餓脫了水又喝了髒東西以後的熱毒外發。」
陸衍的腳步從她身後三步遠的位置停著沒動,嗓音從齒關後面送出來只有她能接住。
「你確定?」
「不完全確定,但如果是烈性瘟疫,這孩子活不到今天還能爬出來說話。」
錦鯉從蹲著的姿態站了起來,手指從圍腰暗袋裡翻出來兩截舊麻繩和一塊半臂長的粗布,嗓音從布條底下悶著往陸衍和阿青的方向送了一截。
「在線的這邊搭一個矮棚,離隊伍歇腳的地方至少五十步遠,用來隔離。」
阿青從隊伍後面走上來,環首刀擱在肩上,嗓音從嗓子底下碾出來帶著一截拿不準的東西。
「你要把那孩子挪過來?」
「不是我挪,是你們幫我搭好了棚子,我隔著布把他拖進去,單獨看著,確認兩天不傳人了再說後面的。」
「你一個人看著?」
「我一個人夠了,你們做好自己的事。」
阿青的嗓音從牙根底下碾了一圈沒再接話,招呼手底下兩個漢子從路邊那截雜木叢里砍了幾根樹枝,在隔離線外面五十步遠的位置搭了個勉強能遮人的矮架子,頂上蓋了那塊粗布用麻繩綁緊了。
錦鯉從圍腰暗袋底層翻出了那隻裝著退燒藥粉的小布包,又從背簍側面的夾層里摸出來一小摞乾淨的舊布條,擱在了山道邊沿那截石坎上。
她正把布條按大小分著摞,腳步聲從隊伍歇腳的方向碎地踩了過來,不是大人的腳步,是孩子的。
小滿從板車後面那截陰影里跑了出來,手裡攥著一隻巴掌大的灰布袋,跑到錦鯉面前三步遠的位置停了,嗓音奶著從嗓子底下冒出來。
「姐,有人翻你的藥包。」
錦鯉的手指從布條上停了,目光從小滿手裡那隻灰布袋上掃過去,那隻袋子正是她擱在板車底層夾縫裡裝備用藥粉的。
袋口的細麻繩扣從原本的雙死結變成了單活結,裡面那截裝退燒藥粉的油紙小包被人挪了位置,從最底層翻到了袋口。
錦鯉的手掌從石坎上抬起來接過那隻灰布袋,手指從袋口伸進去把裡面的東西翻了一遍,嗓音從布條底下悶著出來只往小滿的方向送。
「誰翻的?」
小滿的嗓音從嗓子底下冒出來,奶裡面帶著一截孩子才有的那種咬著牙的恨。
「二嬸。」
「你看見了?」
「我在車底下躺著,她從車那邊繞過來蹲下,手從車底那截縫裡伸進去翻東西,她沒看見我。」
錦鯉的手指從灰布袋裡收回來,把袋口的細麻繩重新紮了一遍,目光從板車那截方向掃了一圈,落在了隊伍歇腳處靠邊的位置上。
沈二嬸趙氏正蹲在王氏旁邊,手掌擱在膝蓋上,一副沒事人的模樣。
錦鯉的腳步從石坎旁邊邁了出去,手裡攥著那隻灰布袋,往趙氏的方向走了過去,嗓音從布條底下悶著衝出來的時候不高不低,但隊伍里歇著的人全抬了頭。
「趙氏,你手裡的東西拿出來。」
趙氏從蹲著的姿態猛地站了起來,手掌從膝蓋上縮到了袖口裡面,嗓音從嗓子底下變了個調。
「什麼東西?我不知道你說什麼。」
「你左邊袖口裡面,從我藥包里拿走的退燒藥粉。」
趙氏的嗓音從嗓子底下尖了起來,嘴角往兩側扯著,臉上的表情從心虛變成了委屈。
「錦鯉你血口噴人,我什麼時候碰你的東西了?」
小滿從錦鯉身後探出半個腦袋,嗓音奶著從嗓子底下沖了出來。
「我看見了,你蹲在板車邊上翻姐姐的藥袋子,翻了好一會兒呢。」
趙氏的臉從委屈變成了一截說不清楚是驚還是惱的東西,目光從小滿臉上轉到了錦鯉臉上,嗓音從嗓子底下碾了兩圈變了一個調。
「你把袖口打開讓我看看,你要是真沒拿,我給你賠不是。」
趙氏的嗓音卡在了喉管里,手掌在袖口裡面攥了攥,嗓音從牙縫裡擠出來變成了另一截東西。
「我拿了怎麼了?前面那個村子有瘟疫,我家有才也咳了兩天了,我當娘的拿點藥保命有什麼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