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多給我們半天時間。」
錦鯉的話落了以後,隊伍在月光底下動了起來,從歇腳到拔營不到半刻鐘,板車上的被卷和包袱重新綁緊了,水囊掛回了車沿兩側,阿青帶著他的人走在隊伍前面探路,腳步踩在碎石面上的聲響被山風蓋了個乾淨。
東面那條溪谷走起來比南面的岔道難走得多,谷底全是被雨水沖刷過的光滑卵石,板車的輪子在石面上打滑,趙獵戶和周有根一人一邊抬著車軸往前挪,走得比螞蟻還慢。
天光從山壁頂上漏下來的時候,隊伍已經穿過了溪谷拐進了南面一條長滿雜草的山脊道上,山脊道兩側的坡面陡得站不住人,但路面倒是平坦,走起來比溪谷輕鬆了不止兩分。
隊伍在山脊道上又走了大半個時辰,前面探路的阿青從拐彎處退了回來,腳步從快走變成了碎步,手掌按在了環首刀柄上,嗓音從牙根底下碾出來只往錦鯉的方向送。
「前面有個村子,不對勁。」
錦鯉的腳步在山脊道上停了,手掌搭在圍腰上,目光從阿青那張擰著眉心的臉上掃過去。
「什麼不對勁?」
「村口兩棵樹上綁著草繩和破布條,是山里人避瘟的標記。」
周大娘的腳步從板車後面停了,手掌攥著鐵蛋的手臂緊了兩分,嗓音從嗓子底下冒出來帶著一截從胸腔里頂上來的怕。
「瘟?你說瘟疫?」
阿青沒有看周大娘,目光盯著錦鯉的方向,嗓音從嗓子底下接著送。
「這個村子在我以前的地盤西面,半個月前還有人進出的,現在村口掛了標記,說明裡面出了事。」
方秀才從板車旁邊探了半個身子過來,手指攥著衣袖的袖口,嗓音從嗓子底下冒出來帶著讀書人才有的那種有條有理的急。
「繞路,必須繞路,瘟疫這種東西碰不得,一旦沾上一個,整支隊伍都得搭進去。」
「繞路往哪繞?」
阿青的手掌從環首刀柄上鬆了,指著山脊道左側那截陡坡往下比了一下。
「從這兒往西繞的話得翻兩道山脊,走完至少多三天的腳程。」
錦鯉的手指在圍腰上碾了一圈,嗓音從齒縫裡出來的時候不緊不慢。
「水囊里的水還夠幾天的?」
「一天半,撐死了兩天。」
「糧呢?」
「粗面還有八斤出頭,省著吃兩天,大方吃一天。」
方秀才的嗓音從嗓子底下又頂了出來,帶著一截急得往外冒的道理。
「就算水糧緊張也不能冒瘟疫的險,錦鯉姑娘,死於饑渴至少是慢的,染了瘟可是一兩天的事,全隊覆滅。」
錦鯉沒有立刻接話,手掌從圍腰上鬆了按在山脊道邊沿那截石坎上,身子蹲低了往前面拐彎的方向探了一眼,目光從山脊道盡頭那截灰濛濛的村落輪廓上掃了過去。
村子的位置在山脊道下方一截緩坡的底部,距離隊伍站著的位置至少有三百步遠,村口那兩棵樹上綁著的草繩和破布條在灰白的天光里垂著不動。
錦鯉的目光從村落輪廓上移到了村子中間那幾間屋頂的位置,其中一間屋頂的煙囪口有極淡的煙氣往上飄著,風吹散了大半但底下那截灰白色的細線還能看見。
「有煙,裡面還有活人。」
阿青的嗓音從牙根底下碾出來。
「有活人不代表沒瘟疫,越州那邊去年就有一個村子染了病死了大半,活下來的人自己把自己關在裡面不敢出來。」
趙獵戶從板車前面走了過來,柴刀擱在肩上,嗓音悶著從嗓子底下送。
「丫頭,這種事寧可信其有,多走三天就多走三天,別拿命賭。」
錦鯉的身子從石坎旁邊站了起來,手掌搭回圍腰上,嗓音從鼻腔里出來的時候那截奶氣底下的東西不是冷也不是硬,是一種在權衡利弊的平。
「我沒說要進村,我在看地形。」
「阿青,你說繞路要翻兩道山脊,那兩道山脊之間有沒有水源?」
「沒有,全是干石坡。」
「三天的路沒有水,我們一天半的水撐不過去。」
方秀才的嗓音從嗓子底下冒了出來,急得字都快連在了一起。
「那也不能往有瘟的村子裡走。」
「我說了我沒打算進村。」
錦鯉的手指從左側陡坡的方向收回來,轉到了山脊道前方那截拐彎以後的路面方向。
「阿青,不進村,從村子旁邊繞過去,走到山脊道的另一頭,那條路能通嗎?」
阿青的眉心皺了一下,目光從錦鯉臉上移到前面那截路面的方向,嗓子裡的話碾了兩圈才送出來。
「能通,但要從村口那條路的外沿走,離村子最近的時候大概隔著五十步。」
「五十步。」
錦鯉的手指在圍腰上碾了一圈,嗓音從齒縫裡出來的時候每個字咬得清楚。
「遮住口鼻,不碰村裡的任何東西,不喝村裡的水,不跟村裡的人說話,五十步的距離快走過去,能不能做到?」
方秀才的嗓音從嗓子底下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被趙獵戶從後面拍了一下肩膀。
趙獵戶的嗓音悶著從嗓子底下沖了出來。
「先生,聽她的,這丫頭比咱們會活命。」
隊伍從山脊道的拐彎處往前走了百步左右,坡面往下傾斜,村口那兩棵掛著草繩的老樹越來越近了,空氣里多了一股說不清來路的酸腐氣,像是積了太久的髒水和腐爛的食物混在一起發酵以後飄出來的味道。
錦鯉從圍腰暗袋裡摸出來一截舊布條遞給小滿,自己又從背簍底下翻出來一截纏在了口鼻上,嗓音從布條底下悶著出來。
「所有人都把臉遮上,沒有布的用衣袖擋著,嘴巴閉緊了用鼻子呼吸。」
隊伍沿著村口外沿那條窄道走了不到三十步,左側那截倒塌了半面的土牆後面傳來了聲響。
不是動物的聲音,是人的聲音。
是一個孩子的聲音。
嗓音從土牆後面那截廢墟里傳出來的時候碎得幾乎分不清是哭還是喊,中間夾著咳嗽和乾嘔,每一聲都短促地斷在喉管里。
周大娘的腳步從板車旁邊停了,手掌攥著鐵蛋的手指緊了,目光往土牆那截倒塌的位置看了過去,嗓音從布條底下悶出來的時候碎著帶了一截心軟。
「那是個孩子的聲音……」
錦鯉的腳步在窄道上停了,手掌搭在圍腰上,目光盯著土牆那截豁口的位置。
一個瘦得脫了形的身影從土牆豁口裡爬了出來,手掌撐在碎泥地面上,胳膊抖得把身子撐不起來只能趴著往前挪,嘴唇乾裂到翻出來白色的皮屑,臉頰上兩塊顴骨把皮肉撐成了紙片的形狀。
是個七八歲的男孩,身上那件破褂子沾滿了泥漬和不明來路的黃色污漬,左側手臂從袖口裡露出來的那截皮肉上,散布著十幾粒暗紅色的疹子。
男孩的嗓音從乾裂的嘴唇里擠出來,每個字都像是從嗓子最底下用盡了力氣才推到外面的。
「救……救我妹……她燒了三天了……沒水喝了……」
他的手掌在碎泥面上往前撐了一下,整個身子從趴著的姿態往側面一歪,臉頰貼在了地面上,眼皮往下合了一半,嗓音從喉管里漏出來最後一截碎的。
「求你們……」
然後那截聲音斷了,男孩的身子歪在了土牆豁口外面的碎泥地上,胸腔還在起伏但人已經沒了動靜,左臂上那些暗紅色的疹子在灰白的天光底下格外扎眼。
周大娘的腳步從板車旁邊往前邁了一步,手掌鬆開了鐵蛋的手指。
錦鯉的嗓音從布條底下悶著送了出來,不高但穿透力足夠把周大娘那一步釘在了原地。
「別動,誰都別靠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