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憑什麼拉著我們給你陪葬?」
沈大柱的嗓音從祠堂前院那截方向頂出來的時候,王氏的嗓門緊跟著從他身後鑽了過來,嘶啞裡帶著一截壓了太久終於找到口子往外冒的毒。
「就是,她命硬剋死了她娘,進了山又惹上山匪,這就是個掃把星,把她交出去大家都能活!」
趙氏從王氏身後探了半個身子出來,嗓音從嗓子底下擠出來帶著哭腔。
「外面那些人是沖她來的,跟我們有什麼關係?把糧車給他們,把她推出去,我們安分分過路礙著誰了?」
周大娘從祠堂前院那截拐角走了出來,手掌在圍裙上搓了兩把,腳步從泥地上踩得又急又重,嗓音從嗓子底下衝出來的時候把趙氏那截哭腔蓋了個乾淨。
「放你娘的屁!這一路誰給你治病誰給你糧吃誰替你擋山匪?沒有錦鯉你全家早凍死餓死在碎石坡上了!」
方秀才從周大娘身後走了過來,平時卷著袖口的手掌擱在身前攥著,臉上那截溫和散了,嗓音從嗓子底下出來的時候是念書人才有的那種一字一板的冷。
「沈大柱,你把錦鯉交出去,山匪拿了糧拿了人就會放過你?他說放你就信?你有什麼東西能讓一群殺人不眨眼的山匪守信?你的臉?」
沈大柱的嗓音卡在喉管里,嘴巴張了兩下沒送出整話來。
阿青手下那個先前嗓音帶慌的漢子從巷子深處走了出來,手掌攥著木槍,嗓音從嗓子底下冒出來。
「方先生說的有理,山匪要了糧車和人以後,我們空著手走出去,他們要是再反口滅了我們連個反抗的都沒有。」
另一個漢子從旁邊接了上來,嗓音悶著但落了音。
「跟著錦鯉至少還有一打,把她交出去了咱們就是待宰的。」
錦鯉的手掌搭在矮牆頂上沒有回頭,從始至終沒有看祠堂那截方向一眼,嗓音從齒縫裡出來的時候輕飄飄地往矮牆外面那截山匪聚著的方向送。
「吵完了沒有?吵完了做事。」
陸衍的腳步從她右側那截位置往前邁了半步,斷劍從腰間抽了出來,劍身上那道從中段斷裂的豁口在晨光里泛著冷色,嗓音從齒關後面碾出來的時候不高不低,但那截聲響落在祠堂前院所有人耳朵里的分量比喊叫重了十倍。
「誰要動她,從我劍上走。」
沈大柱的腳步從祠堂前院往後縮了一步,手掌從身前垂了下去攥著褲腿,嗓音從嗓子底下擠出來碎了。
王氏的嗓門剛要往外冒,沈大柱的手掌攥住了她的胳膊往後一拽,嗓音從牙縫裡只往她耳朵里漏了一截。
「閉嘴,那小子殺過人。」
錦鯉的目光從矮牆豁口外面收了回來,轉過身落在了陸衍側臉上停了不到一個呼吸的功夫,嗓音從鼻腔里出來的時候沒有任何多餘的東西。
「村口東面那截土樓到祠堂之間的巷道你守著,他們要是繞路從東面翻牆進來你第一個接手。」
陸衍的斷劍從豎著的姿態收回了腰間,腳步從她面前碾了過去往東面巷道的方向走,走出三步的時候嗓音從齒關後面送了回來。
「趙叔在樓頂能看到我這邊,有變動他會射信號。」
「好。」
錦鯉把目光從陸衍那截走遠的背影上收了回來,手指從圍腰暗袋裡摸出了兩截松脂塊擱在了矮牆頂上,嗓音從齒縫裡出來往阿青的方向送。
「他們接下來會放火箭逼我們開門,你讓人把巷口那兩道門板上面澆濕泥水,能擋兩輪,我需要你在他們放箭的間隙從西面那個矮牆缺口遞出去一個動靜。」
「什麼動靜?」
「我手裡有兩塊松脂,等他們的箭手射完第二輪換箭的空檔,你從缺口把松脂扔到村口外面右邊那堆枯柴上點著,煙往他們那邊飄。」
阿青的手掌從環首刀柄上鬆了接過那兩塊松脂揣進了腰間,嗓音從牙根底下碾了出來。
「然後呢?」
「然後他們會以為我們要燒他們,往後退,退的空檔我們把門板往前推一截,縮小他們能射箭的角度。」
阿青的腳步往西面矮牆缺口的方向走了過去,嗓音從肩膀後面飄了回來。
「你腦子裡裝的到底是什麼東西。」
錦鯉沒有接話,手掌搭回圍腰上蹲在了矮牆底下,目光從牆頂豁口往外看著,村口外面那串火把已經從百步遠的距離逼到了五十步以內,領頭那個山匪手裡的朴刀從肩上換到了身前,嗓音從嗓門底下送了過來帶著耐心耗盡以後的狠。
「數到十,不出來,放箭。」
他的話落了以後左手往身後那截方向擺了一下,兩個拉著獵弓的人從人群里走到了前面,弓弦拉滿,箭頭上纏著浸了油的布條,火把湊上去把布條點著了,橘黃色的火苗在箭頭上跳著。
「一,二,三……」
他數到七的時候,第一支火箭從弓弦上鬆了出來,帶著一截煙尾划過灰濛濛的天光,落在了村口內側那間草棚的頂上,乾草接了火苗騰地一下燒了起來,火光把半截巷口照成了橘紅色。
第二支火箭緊跟著從另一個方向射了進來,落在了巷口左側那截枯木堆上,枯木底下鋪著的乾草引燃了更大的火。
祠堂後院裡傳來了孩子的哭聲和女人壓著嗓子安撫的碎響,錦鯉蹲在矮牆底下目光從火光的位置掃了過去,嗓音從齒縫裡出來往巷子深處送。
「沙土組上去滅右邊那截枯木堆的火,草棚不管它讓它燒完,人離遠就行。」
阿青手下兩個漢子端著裝滿沙土的木盆從巷子深處跑了出來,沙土往枯木堆上一潑把大半的火苗壓了下去,剩下的用腳踩著碾滅了。
草棚的火燒了一陣子以後矮了下去,乾草燒完了只剩下竹架子在冒著白煙。
村口外面那個山匪頭子的嗓音又送了進來,這回調子裡多了一截從嗓子底下翻上來的笑。
「小丫頭,我有三十支箭,你有多少沙土?下一回我射的不是棚子,是你那些人蹲著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