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牌可以還,先談談你們該賠多少。」
民團頭目背靠木樁,陸衍的槍尖仍停在他喉前,他盯著錦鯉的圍腰,手指在身側摸了幾回,最後只抓住一把塵土。
「你打傷我十幾個人,還敢找我要賠償?」
錦鯉指向被踩破的名冊。
「第一筆,扣留文書又將其毀壞,賠紙墨和重寫路引的工錢。」
她又將手指轉向兩輛被拆開的板車。
「第二筆,車板木楔全被你的人砸壞,車不能上路,賠修車錢。」
方秀才走到木樁前,把沾著腳印的殘頁攤開。
「第三筆,你們打翻藥簍,苦參和退熱草藥混進泥里,這些是給病人續命用的,理當照市價賠付。」
周大娘聽明白了,從車後走出來,將先前那個被搶糧的婦人也拉到跟前。
「還有她的糧袋,你們把孩子摔在地上,額頭磕破了,要賠糧也要賠藥。」
民團頭目咬著後槽牙說道。
「你們休想。」
陸衍手裡的槍向前送了一點,槍尖挑破表皮,血順著他的脖頸流進衣領。
「再想。」
民團頭目的下巴被迫抬高,嘴裡的狠話也跟著收了回去。
瘦臉漢子捂著手腕坐在路邊,見頭目受制,忙朝草棚後的人叫道。
「去營里喊人,張家不會放過他們。」
阿青把木棍架在他肩上,順手扯下他腰間的錢袋。
「喊人之前先把帳結了,你們搶了多少流民,草棚後面的兩輛糧車總不會全是自己買的。」
那個抱孩子的婦人聞言,立刻指向蓋粗布的糧車。
「左邊第二袋是我的,袋口縫了藍布,我男人臨死前背了一路。」
溝沿上又有人站出來。
「車尾那隻竹筐是我家的,昨天過關時被他們扣了,裡頭還有半袋豆子。」
「那口鐵鍋也是我的,他們說鍋能抵二十文,拿走以後照樣沒讓我過。」
「我娘的銀簪被那個瘦臉的搶了,他藏在懷裡。」
瘦臉漢子連忙往後挪,阿青揪住他的衣領,把人拖到眾人面前。
「自己掏,還是讓失主搜?」
「你們這群刁民,誰敢碰我?」
先前失了鐵鍋的老漢走上去,從瘦臉漢子懷裡摸出兩根銀簪和一隻銅鐲,周圍的人見狀再無顧忌,紛紛圍向草棚,指認被搶的糧袋和包袱。
民團頭目急著要攔,槍尖貼住皮肉以後又把話吞了回去。
「那些東西已經登記入庫,誰敢拿便是搶民團公物。」
錦鯉取出張字腰牌,在他面前轉了一面。
「你再說一遍,這是民團公物,還是張家私財?」
「自然是民團的。」
「我是張家派來協助守關的人,有腰牌不稀奇。」
「既是協助守關,為何關卡旗上沒有官印,為何收來的銀糧送進張家內院,為何你的人拿著假文書都能扣押百姓?」
民團頭目的嘴唇動了幾回,沒能接出一句完整的話。
方秀才將名冊殘頁折好,站到錦鯉身側。
「荊州縣衙縱使偏袒張家,也未必敢認私設關卡和擄賣流民的罪名,何況這裡還有上百名苦主,若他們一同去擊鼓,你背後的主家會保你,還是先拿你平息眾怒?」
「你們連正式路引都沒有,去了縣衙也是流民,誰會聽你們的?」
錦鯉看向那兩輛裝滿贓物的糧車。
「縣衙不聽,我們便把車推到荊州鎮最熱鬧的街口,讓失主逐件認領,再把這塊牌掛在車頭。」
阿青拍著瘦臉漢子的肩膀笑道。
「到時候不用報官,全城都知道張家靠搶災民養家,你猜張家先滅誰的口?」
民團頭目的手還抓著木樁,木刺扎進掌心也沒鬆開。
「你想要多少?」
「先放行,歸還文書,再賠兩輛板車,一石糧,五百文藥錢。」
「你搶錢。」
「你方才開口要十兩,還要兩個姑娘和六個青壯,我只拿修車和救命的錢。」
民團頭目轉頭去看草棚,那邊的流民已經把各自被搶的東西抱了回來,兩輛糧車很快空下一半,剩下的民團漢子又被趙獵戶的弓盯著,誰也不敢動手。
「糧可以給,五百文太多,最多二百文。」
「三百文,再加兩隻水囊。」
「水囊沒有。」
錦鯉指向草棚側面的木架。
「上面掛著四隻,我只拿兩隻。」
民團頭目盯著她看了許久,終於朝瘦臉漢子說道。
「去拿糧和錢,把路讓開。」
瘦臉漢子還想爭辯。
「頭兒,真讓他們走,張管事回來怎麼交代?」
「你不讓,便替我站到槍前來。」
瘦臉漢子托著受傷的手腕爬起來,從草棚錢箱裡取出三串銅錢,又讓人抬來一袋糧和兩隻水囊。
周大娘接過銅錢,逐串數完才交給方秀才。
「正好三百,一個不少。」
趙獵戶割開糧袋查看,抓起一把聞過以後說道。
「是去年陳糧,沒霉,能吃。」
錦鯉又把那個抱孩子的婦人叫過來,從錢串上拆下五十文遞給她。
「這份是你的藥錢,糧袋拿回去,往後別一個人走驛道,跟著人多的隊伍。」
婦人把銅錢攏進掌心,另一隻手抱著失而復得的糧袋,膝蓋剛彎下便被周大娘扶住。
「別跪了,帶孩子趕緊走,天黑前找個能避風的地方。」
方秀才借來紙筆,將關前發生的事寫成一份字據,又在末尾添上准許全隊通行和物資已經查驗無誤的內容。
「你在這裡按手印,免得前面又有人說我們藏贓物闖關。」
民團頭目掃過紙面,臉色越發難看。
「要糧要錢還不夠,你還想留下我的把柄?」
錦鯉把張字腰牌擱在字據旁邊,卻沒有鬆手。
「字據換腰牌,你可以不按,我們帶著牌去下一處關卡。」
民團頭目看著那塊牌,終於咬破指腹,將帶血的手印按在紙尾。
「牌給我。」
錦鯉檢查過手印,把字據交給方秀才收好,這才將腰牌放回他掌中。
陸衍撤開長槍,卻沒有立刻把槍還回去,而是等隊伍將車板重新固定,老幼病弱全都越過三排木樁,才把長槍插進路邊泥土。
「借完了。」
民團頭目捂著脖頸,沒有伸手去拿槍,只朝手下喝道。
「把路清開,讓他們滾。」
六輛板車重新上路,第四輛車換了新木楔,第五輛車的底板則用民團賠出的木板補好,一石陳糧分裝成小袋,避開了車軸受力最多的位置。
阿青走在隊尾,回頭看見關卡里的人正扶著傷者,便把環首刀重新藏進破布。
「這回不但沒交買路銀,還帶走一石糧和三百文,你這帳算得夠狠。」
錦鯉把糧冊遞給方秀才,讓他記下新得的糧和花出去的藥錢。
「打贏只夠保命,拿到糧和字據,才算沒有白動手。」
陸衍走在她身側,手掌因長槍磨出幾道新紅痕,他低頭看了看,並沒有拿布包紮。
「方才那桿槍太輕。」
「等到了越州,有鐵有銀,我給你打一桿合手的。」
「你會挑槍?」
「不會,但我會挑鐵匠。」
小滿抱著新水囊走在前面,聽見以後回頭說道。
「姐,也給我打一把,我以後保護你。」
「先把方先生教的字認全,連槍字都不會寫,拿什麼槍?」
小滿把水囊往肩上背穩,認真地接了話。
「那我今晚就學。」
隊伍走出關卡能看見的範圍以後,趙獵戶忽然停在驛道高處,回身望向東邊荒田。
一個穿灰號衣的小卒正沿著溝渠彎腰奔跑,借田埂遮擋身形,等離開關卡後便翻上早已拴在枯樹後的馬,朝荊州鎮方向催馬而去。
趙獵戶抬手去取獵弓。
「有人報信,要不要把他射下來?」
錦鯉看著那匹馬越跑越遠,伸手按住他的弓臂。
「別浪費箭,他既往荊州鎮跑,我們就不能照原路進鎮了。」
阿青回頭望了一眼身後的車隊。
「驛道兩邊都是荒田,不進鎮還能往哪走?」
錦鯉將方秀才剛收好的字據重新取出,目光落在紙尾那個帶血的手印上。
「先找一條有水的路,再讓他們追錯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