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找一條有水的路,再讓他們追錯方向。」
錦鯉把字據折好交回方秀才,抬手叫趙獵戶領兩個漢子走到前面探路,又讓阿青帶人拖著破樹枝墜在車後,將驛道上的車轍掃得雜亂。
阿青回頭看著荊州鎮那邊的土路,手裡的樹枝掃過車輪印,嘴上仍沒閒著。
「咱們這麼多車,車轍掃得掉,路邊的人也看得見,那個報信的若帶人回來,一問便知道咱們往哪去了。」
「所以不只要掃車轍,還得讓人替我們指錯路。」
錦鯉從圍腰裡取出十文錢,叫來先前在關前得回鐵鍋的老漢,將銅錢遞到他手裡。
「老人家,後面若有人問起,就說我們進了荊州鎮,領頭的是個拿劍的少年,車上還有染病的人。」
老漢沒有接錢,反手把銅錢推回來。
「你們替我拿回鍋,我幫著說句話還收什麼錢,後頭若是穿號衣的追來,我就把他們往鎮裡指。」
「那您別在原處久留,他們問完話未必肯放人。」
「我省得,你們也快走,張家在荊州不是小戶,關卡吃了虧,定會找回來。」
隊伍離開驛道以後順著乾溝往西南走,溝底雖沒有明水,石縫裡的泥卻比荒田濕潤,趙獵戶沿著溝岸尋了許久,終於在一片矮柳後找到一處滲水淺坑。
周大娘看著坑底慢慢聚起來的渾水,先把水瓢按住了。
「這水不能直接喝,先挖深些,再用布濾過燒開,孩子誰也不許碰。」
「我去挖,娘把鍋支起來。」
周有根拿木鏟清理淺坑,幾個婦人則撿石頭壘灶,方秀才安排人把六輛板車圍成半圈,病車放在最里側,糧車緊貼著阿青等人歇腳的位置。
沈家人落在隊尾,等他們拖著腿趕到矮柳旁時,鍋里的水已經冒出熱氣,雜糧粥也快熬好了。
王氏聞到糧香,原本還在罵沈大柱辦事不牢,嘴裡的話立刻換了。
「錦鯉,給奶盛一碗,奶從早上到現在只啃了半塊餅,肚子早空了。」
錦鯉正在核對剩餘糧數,連頭也沒抬。
「趕車和守夜的人領壯勞力份例,其他人領普通份例,方先生方才已經發過乾糧。」
「那點乾糧早吃完了,誰知道晚上還有沒有命,留著做什麼。」
「你吃完是你的事,鍋里這些是明日的份例。」
沈大柱走到灶邊,伸手便想掀鍋蓋,周大娘用燒火棍擋住他的手。
「後退,錦鯉說過不許你們靠近糧車和灶台。」
「姓周的,你拿我沈家的糧裝什麼管事婆子,這是我侄女煮的粥,我喝一碗還得問你?」
「你侄女?在關前是誰指著她說藏了贓糧,恨不得叫民團拆車抓人?」
「我那是說錯了話,又沒真害著她,你還想拿這事說一輩子?」
周大娘把燒火棍往灶前一橫,沈大柱瞧見阿青也轉過臉來,只得把手收回袖裡。
王氏卻坐到了地上,拍著空癟的肚子哭了起來。
「我一把年紀跟著你們翻山,親孫女得了二十多石糧,卻讓我餓死在路邊,老天爺怎麼不睜眼看看。」
幾個沈家的孩子聽見吃食,也圍著鍋邊咽口水,最小的招財扯著趙氏衣擺,哭著說餓。
周大娘正在攪粥的手慢了下來,她看了看孩子,又走到錦鯉旁邊。
「丫頭,大人作孽歸大人,幾個孩子總沒去關前告密,鍋底還能刮出幾碗稀的,要不給孩子一口?」
錦鯉合上糧冊,看向坐在地上的王氏。
「可以給,但只給最低的量,每人半碗稀粥,領完就離開灶邊,沈家任何人不得碰糧車。」
王氏立刻從地上爬起來,將粗碗伸到鍋前。
「先給我盛,我是長輩。」
「孩子先領,你排最後。」
「憑什麼?」
「憑糧在我的車上,你不服就別喝。」
王氏盯著鍋里的米粒,嘴裡罵詞已經到了牙邊,最後還是把碗往懷裡一收,站到了幾個孩子後面。
周大娘把鍋底的粥添水煮開,沈家每人分到半碗,碗裡能數出米粒,卻也足夠暖一暖空腹。
趙氏把自己的粥分給兩個孩子幾口,抬眼朝糧車看了又看。
「娘,慢點喝,喝完就沒有了。」
王氏捧著碗仰頭灌完,舌頭還在碗底颳了兩下,隨後把空碗往灶邊一放。
「二十多石糧煮出這種刷鍋水,黑心爛腸的東西也不怕噎死。」
周大娘奪回碗,抬手便將剩下的洗鍋水潑在她腳邊。
「剛喝完就罵,你這張嘴餵塊石頭都嫌石頭不夠硬。」
「我罵自己孫女關你什麼事,你們吃稠的,叫我們喝水,還不許我說?」
「我們趕車守夜換來的,你今日幹過什麼?」
「我養大她爹,沒有我哪來的她,這些糧本來就該分我一半。」
錦鯉把糧冊遞給方秀才,朝守車的人交代道。
「從現在起,沈家的份例只發給本人,誰再把粥讓給王氏,下一頓一起扣掉。」
王氏還想哭罵,阿青把環首刀連鞘擱在糧車邊,她便端著空碗走向溝外,將哭聲送給歇在不遠處的幾撥流民聽。
「各位鄉親給我評評理,我親孫女從山匪洞裡搬了幾十石糧,銀錢裝了三隻鐵箱,我這個親奶卻只喝得到半碗水。」
一個臉頰凹陷的漢子坐在枯草上,聽見幾十石几個字,手裡的草根不再往嘴裡送。
「大娘,你們真有幾十石糧?」
「可不是,六輛車底下全藏著,白日民團拆的是空車,糧早被她弄到別處去了。」
「弄到哪兒了?」
「我若知道還能餓成這樣?她手底下有十幾個拿刀的,誰敢問她。」
沈二嬸追出來拉王氏,手掌剛碰到她胳膊就被甩開。
「娘,別說了,那些人聽見糧會跟上咱們。」
「跟便跟,最好把糧搶光,叫那賠錢貨也嘗嘗餓肚子的滋味。」
錦鯉隔著矮柳看見幾名流民交頭接耳,沒有過去阻止,只叫趙獵戶記下他們的衣著和人數。
天黑以後,隊伍熄了明火繼續趕路,沿溝走出不遠,趙獵戶便從後方趕到錦鯉身側。
「有五個人跟著,換過兩回位置,前頭兩個裝著找水,後頭三個一直盯車。」
「關卡的人呢?」
「沒見號衣和馬,先跟來的是流民。」
阿青握住刀柄,回頭往黑下來的溝岸看。
「我帶人把他們趕走。」
「趕走這一撥,還會有下一撥,他們已經聽見王氏說糧多,只會去找更多人。」
「那怎麼辦?」
錦鯉把身旁車上的破席往下扯,蓋住故意放在外面的半袋霉糧,又讓車隊轉向一片廢棄的桑林。
「找地方紮營,讓他們來,王氏送出去的這一碗粥,遲早要讓沈家自己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