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去看糧價，若一斗粗糧真值這個數，咱們今日便得決定往哪走。」
阿青留下四個人守車，錦鯉帶著方秀才和陸衍走到糧鋪外時，排隊的人已經堵到賣柴攤前，兩個夥計拎著木棍守住米袋，只准人挨個上前。
「陳粟米一斗四百文，雜豆一斗三百六十文，高粱面每斗五百文，每人只准買兩斗。」
隊尾有人攥著銅錢喊道。
「昨日才三百二十文，怎麼睡一晚又漲？」
夥計用木棍敲了敲糧牌。
「北邊運糧的車叫流民劫了，南邊水路又漲船錢，嫌貴便別排。」
一個老婦把布袋遞上櫃檯。
「我只有二百文，給半斗高粱面，家裡三個孩子等著吃。」
「半斗不賣，碎米渣一斗二百四十文，要便拿走。」
「再添些吧，這裡面全是糠殼。」
「後頭幾百人等著，你不買便讓開。」
老婦抱住布袋不肯走，夥計伸手去推，後面的人卻已經將她擠到一旁，爭著把銅錢拍上木板。
方秀才站在糧牌下算過幾遍，臉色也沉了下來。
「太平年間一斗陳粟不過四十文，如今整整翻了十倍，咱們手裡的三百文連一斗高粱面都換不到。」
阿青從糧袋裡抓起一把碎米渣。
「這東西一半是糠，二百四十文也有人搶？」
糧鋪夥計奪回袋口。
「不買別碰，弄髒了你賠得起嗎？」
錦鯉把阿青拉到另一處雜貨攤前，先問攤主。
「麻繩怎麼賣？」
「細繩二十文一捆，粗繩四十五文，鋤頭只剩兩把，一把一百八十文。」
「鹽呢？」
「粗鹽八十文一斤，不單賣。」
周大娘聽完趕來的趙獵戶回話，連肩上的空布袋也沒取下來。
「咱們在關前得的三百文，買兩把鋤頭便沒了，雲溪告示要自備農具，這一路還不知道會壞多少車。」
錦鯉從錢袋數出二百四十文。
「買兩捆細繩，一斤粗鹽，再買兩斗雜豆。」
「糧這麼貴還買？」
「要讓沿路的人看見咱們也缺糧，鹽和繩卻是路上少不了的東西。」
方秀才替她接過找回的銅錢。
「隊裡每日耗糧不少，只買兩斗遮不住多久。」
「先記在冊上，今晚把舊糧袋換到外層，新糧只開一袋。」
周大娘聽懂了，沒有再追問糧從何處補，只將買來的雜豆分裝進兩個舊袋，又把先前剩下的高粱面挪到車面。
「往後開灶還照原來的量？」
「壯勞力不減，孩子和病人的粥添一勺豆，其他人每頓少半塊餅。」
周有根皺著眉開口。
「再減便有人走不動了。」
「只減表面發下去的乾糧，夜裡紮營後再添粥，邊市人多，不能叫人看出車裡有存糧。」
阿青把兩袋雜豆扛上肩。
「外頭都說南方富庶，糧價卻漲成這樣，再往南真能有活路？」
趙獵戶從人群里擠回來，將水囊還給錦鯉。
「問到了，去雲溪有兩條路，官道要過三處關，山路沿青石河走，車能過，七八日便到越州界。」
「水呢？」
「青石河上游還有水，沿路三個村沒有封井，不過要拿糧換水。」
「從越州出來的人怎麼說？」
「南澇沖了兩個縣，雲溪縣地勢高，沒有受淹，只是去年收成也差，縣衙招人開的是城西荒坡和河灘地。」
方秀才看向糧鋪外搶購的人群。
「湖州正處低地，若南邊的澇災還沒退，繼續南下未必比雲溪穩妥。」
周大娘把鹽袋藏進破被裡。
「有地總比一直走強，荒坡難開便慢慢開，只要有水，咱們這些人不怕出力。」
一個原本主張南下的漢子也改了口。
「這糧價再漲幾回，走到湖州先把口糧吃光，不如去雲溪試試。」
錦鯉沒有馬上應下，只讓方秀才把路況寫到糧冊末頁。
「今晚按四十多人的消耗再算一遍，糧能撐到雲溪，工具能修，五戶保結也能湊，才談領地。」
「還算什麼，你手裡不是有二十多石嗎？」
王氏從後面擠來，伸手便想翻糧冊。
陸衍用劍鞘擋開她的手。
「再碰一次，今日沒有你的粥。」
王氏收回手，轉頭朝沈二柱一家喊道。
「都過來，糧鋪在收孩子，招娣留著只會吃糧，賣了正好給家裡換兩斗豆。」
錦鯉原本正在看雲溪路線，聽見這句便抬起頭。
邊市牆邊支著一張舊桌，桌後坐著個戴黑帽的婦人，身旁拴著三名插草標的孩子，另有兩個壯漢正在查看一個男孩的牙口。
李氏抓著沈招娣的胳膊，將人從隊尾拖出來。
「娘說得對，家裡糧不夠，招娣年紀大了，去了大戶人家還能吃飽。」
沈招娣的鞋底磨破，腳趾在土裡拖出兩道淺溝，她掙不開母親的手，只能回頭去找沈二柱。
「爹，我能少吃，我會撿柴，也會推車，你別賣我。」
沈二柱抱著招財避開她的臉。
「家裡總得有人活，你是姐姐，該讓著弟弟。」
人牙子掀起沈招娣的頭髮，又捏開她的嘴看了看。
「太瘦，手上還有傷，最多一斗碎米渣。」
李氏將女兒往前推。
「一斗不成，她能洗衣做飯，也能帶孩子，至少換兩斗雜豆。」
「災年丫頭不值錢，你去牆邊看看，八九歲的只要二百文。」
王氏踮腳往糧鋪的袋子看。
「一斗便一斗，再添五十文，今日交人。」
沈招娣聽見交人二字，抬手抓住李氏的衣襟，卻被李氏捂住嘴拖向舊桌。
小滿從糧車後跑出來，拉著錦鯉的袖口。
「姐姐，招娣姐哭了。」
「她爹娘都在。」
「他們真要拿她換糧嗎？」
錦鯉看見人牙子取出一張賣身契，手指從糧冊上移開，又落到沈招娣被捂紅的臉上。
李氏按著女兒的肩膀催促。
「別看她，按了手印，一斗糧便歸沈家。」
沈招娣忽然咬住李氏的手，掙脫後朝糧車方向跑來，鞋子掉在半路也沒有回頭。
她撲到錦鯉面前，抓住車轅才沒摔倒，開口時只剩斷開的哭聲。
「錦鯉，我不想被賣，你救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