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是沈錦鯉,縣衙來人傳話,立刻出來接狀!」
錦鯉從祠堂門內走出,看見來人穿著青布短褂,腰間掛著縣衙雜役的木牌,手裡捏著一張折起的黃紙。
「我就是,誰告我?」
雜役低頭瞧了她兩眼,又朝祠堂里的屍骨揚了揚下巴。
「張家莊遞了狀子,說你們聚眾侵占莊田,毀壞水渠,還打傷田頭,縣尊叫領頭的人明日巳時到堂應問。」
方秀才走到門邊。
「我們昨日才到,未開一寸荒田,水壩也沒有碰過,張家狀紙上可寫了地契字號?」
「我只管傳話,狀紙寫了什麼,你們上堂自己問。」
錦鯉接過黃紙,展開看了一遍。
「傳票上只有侵地和傷人,沒寫毀渠,你方才為何多添一項?」
雜役伸手便要拿回去。
「張家管事在衙門裡說的,我順口傳給你,省得你明日裝糊塗。」
「張家何時遞的狀?」
「今早開衙以前。」
「從這裡到縣城要走一個多時辰,田頭昨晚趕回莊裡,還得請人寫狀,張家倒趕得急。」
雜役不肯再答,只催她在傳票背面按印。
方秀才取出印泥。
「她沒有私印,由我代寫已收傳票,再請差役署名。」
「一個逃荒丫頭,講究倒多。」
「縣衙傳喚留有憑據,對你我都省麻煩。」
雜役草草寫下姓名,轉身時看見後牆洞邊的腐布,又停了一步。
「這袋子從哪來的?」
「祠堂牆裡。」
「荒村死過人,有骨頭稀奇什麼,埋了便是,別拿去衙門惹事。」
錦鯉指向袋口露出的銅牌。
「死人身上有張家牌子,你認得?」
「雲溪姓張的人多了,刻個張字便算張家的人?」
「那便請仵作來認。」
雜役臉色難看起來。
「縣衙忙著處置你們侵地,沒工夫管荒村舊案,你若敢抬屍進城,先治你驚擾街市。」
陸衍移到村口,擋住雜役看向祠堂的視線。
「話傳完了,你可以走了。」
「明日巳時,遲了便按拒不到堂處置。」
雜役沿原路離開,趙獵戶一直送到南口,回來時手裡多了一截沾著濕泥的麥稈。
「他來的路繞過張家莊,鞋底也帶著莊田的麥稈,縣衙傳票多半先送到了張家手裡。」
方秀才把黃紙夾進糧冊。
「張家搶先告狀,是想把無主荒地說成莊田,明日若拿不出地契,便會拿我們聚眾說事。」
杜老三又站到了糧袋前。
「我早說過,跟著一個小丫頭占地要出事,縣衙都來拿人了,這糧是不是該分了?」
「傳的是問話,誰說來拿人?」
周有根把鋤頭橫到糧袋前,「方才縣差站在這裡,你怎麼不問?」
「我不識衙門規矩,問錯一句便要挨板子,你們有本事,你們去。」
錦鯉走回祠堂門口。
「先不清屋,所有人到木樁內側,今日把去留定下。」
杜老三拍了拍糧袋。
「定便定,先說這裡還有多少糧,別等我們走時只分一把糠。」
「公糧十七石六斗,雜豆兩斗,鹽二十一斤,四十七人按現有份例能吃二十六日,帳在方先生手裡,交過糧的人都能核對。」
「我說了,我不識字。」
「你交了三斤高粱面,七日吃用折去二斤四兩,還能領六兩。」
「六兩?一頓都不夠,你這是吞我的糧!」
「七日裡你吃了十四碗粥和六塊餅,昨夜還領過一塊守夜餅,哪一樣沒進你的肚子?」
杜老三伸手抓住糧袋扎口。
「我不管怎麼算,這袋糧擺在大家眼前,便該按人頭分!」
趙獵戶剛邁步,錦鯉抬手攔住他。
「陸衍,封門,阿青守後牆,誰也別碰糧。」
杜老三扯住袋口往懷裡帶。
「怎麼,叫人堵門,是想把我們全扣在這裡?」
「昨夜二更,周家車底少了一塊干餅,今早你鋪蓋下面多出半張周家包餅用的槐葉,拿出來。」
祠堂里靜了片刻,杜老三鬆開糧袋,手卻按向腰間。
「什麼槐葉,我睡在草棚,風一吹,葉子落到哪都有。」
周大娘扒開糧車邊的草蓆,從裡面取出半張干葉。
「我家的餅都用兩片槐葉交疊著包,葉梗處穿麻線,少的那半張在這裡,另一半呢?」
「你想賴我,隨便撿片葉子便成證據?」
「還有半塊餅。」
錦鯉盯著他的左腳,「你方才一直踩著,抬腳。」
杜老三往後挪,鞋底帶出一小塊發硬的高粱餅,邊緣還粘著草屑。
周有根俯身撿起,掰開看了看。
「裡面夾了兩粒黑豆,昨晚只給守水車的人發過,老三沒守水車。」
「半塊破餅,誰知道從哪掉的!」
「你昨晚已經領過守棚餅,又去周家車底偷了一塊,吃剩半塊藏到今早,現在還想搶公糧。」
杜老三抄起門邊的鋤柄,撥開擋路的人,朝錦鯉撲來。
「你個沒人要的小崽子,輪得到你趕我!」
陸衍從門邊橫跨一步,一腳踹在他胯骨側面,杜老三摔出祠堂,鋤柄脫手滾進草中。
「再往前,斷的便是腿。」
杜老三撐著泥地想爬,陸衍踩住他的衣擺,將他重新按了回去。
錦鯉走到門檻前。
「餘糧六兩,高粱餅一塊,水一竹筒,給他。」
跟杜老三起鬨的瘦漢開了口。
「趕出去便算了?他一個人離隊,碰上山匪怎麼活?」
「留下來偷別人救命糧,搶公糧,還拿鋤柄傷人,誰替他擔保?」
無人接話。
杜老三抓起那包六兩糧。
「走便走,等縣衙把你們都鎖了,別求我回來!」
「把偷的餅還了再走。」
周有根從他的份糧中取走一塊,陸衍這才松腳。
錦鯉等人出了南口,將糧冊攤在木樁旁。
「願意留下,便守三條,偷盜者逐,傷人者捆,搶糧者打。」
「水源怎麼管?」
一個婦人問。
「每日辰時和酉時取水,各家按人數領,洗物去灰布處,牲口去下游,往飲水處倒髒水,同偷糧一樣逐出去。」
「巡夜呢?」
「青壯兩班輪換,守夜記整工,擅離哨位扣兩日飯,發現外人先敲木板,不准獨自追。」
「縣衙若不發地契呢?」
「公糧照帳分,願意同行再走,願意分開便各尋出路,在那之前,糧和水由公帳統一安排。」
周大娘先在名冊上按下手印。
「我留下。」
周有根接著按印。
「周家三口守規矩。」
趙獵戶把手指壓進印泥。
「我帶巡夜。」
一個接一個的手印落到紙上,連王氏也被沈大柱推到前面,罵罵咧咧按了指頭。
錦鯉合起糧冊,看向仍站在木樁內的人。
「從這一刻起,誰留下,誰便照規矩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