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這一刻起,誰留下,誰便照規矩做事。」
阿青把杜老三用過的鋪蓋卷丟到南口外,回來便問。
「祠堂不能進,棚子又只搭了一座,今晚怎麼睡?」
「再搭兩座小棚,原來的通棚留給孩子和病人,東棚住婦人,西棚住男人,糧車圍在中間。」
「木料從哪砍?」
「山腳只取枯木,活樹暫時不動,縣衙沒給地契,別再送張家毀林的罪名。」
趙獵戶點了四個人。
「跟我去拖木,半個時辰回來,誰帶斧頭?」
「我有一把,刃卷了口。」
「先拿石頭磨,砍腕粗的枝,不碰大樹。」
周大娘捲起袖口。
「婦人做什麼?總不能都坐著等。」
「燒兩鍋熱水,一鍋飲用,一鍋燙草蓆,舊村的蓆子藏蟲,曬過也得先燙。」
「粥還按昨晚的量?」
「幹活的人添半勺稠的,孩子照舊,沒做整工的人只領清粥,公糧稱過再下鍋。」
王氏提著鐮刀回來,聽見清粥便把刀往地上一扔。
「我割了那麼多草,憑什麼不給稠粥?」
方靈兒翻開記工頁。
「你割了兩捆,坐在牆根歇了三回,算半工,半碗稠粥加半碗清粥。」
「你一個沒出閣的丫頭也敢管我吃飯?」
「我只照記號算,阿青記了兩捆,周大娘看見你歇了多久,不服便找她們對。」
周大娘把水桶放到灶邊。
「找我也一樣,別人割六捆才算整工,你那兩捆還沒紮緊,走半路散了一捆。」
王氏撿回鐮刀。
「我再割四捆,今晚得給我整份。」
「日落前送到棚邊,紮緊了便算。」
方秀才在木樁下鋪開另一頁紙。
「會種田的到我這裡報種過什麼,會木活和泥瓦的站右邊,會做飯紡線的站左邊,別擠,一戶一戶來。」
一名抱著孩子的婦人先走過來。
「我會種豆,也會曬豆醬,男人死在路上了,帶著兩個孩子,能算一戶嗎?」
「能,你叫什麼?」
「何杏娘,大兒六歲叫石頭,小女兒兩歲還沒起大名。」
錦鯉在旁邊問道:「能看豆子是旱死還是爛根嗎?」
「能,葉尖先黃多半缺水,根腳發黑又有酸味,便是地里積水,拔遲了會壞一片。」
「記進種植組,帶幼兒,每日出半工便算整份口糧。」
後面的男人不樂意了。
「她干半日算一份,我們扛木一整日也算一份,這不公平。」
「你的飯量同她一樣?」
「自然比她大。」
「壯勞力一份有兩塊餅和一碗粥,她的一份只有一塊餅,兩碗粥,孩子另記半份,工量不同,口糧也不同。」
男人摸了摸鼻頭。
「這樣算,我沒話說,我會壘土牆,還會盤灶。」
「叫什麼?」
「魯石,逃荒前給人蓋過房。」
「先去看草棚的排水溝,北邊再挖深半尺,土拍到棚腳,別堵南邊出口。」
到了晌午,兩個小棚立起骨架,周大娘將高粱面撒進滾水,用木勺不停攪,待麵糊散開,才倒進泡軟的雜豆。
「丫頭,這豆子沒泡夠時辰,煮不爛怎麼辦?」
「先用石臼砸開,碎豆煮兩滾便軟,鍋蓋別總掀,費柴。」
「鹽放多少?」
「病人那鍋放一小撮,公鍋不放,各家領到碗裡再蘸鹽水,二十一斤鹽得留到下一次進城。」
小滿抱著木碗守在灶邊。
「姐姐,我今日點人,還撿了一籃碎瓦,算幾個工?」
「點人算一件差事,撿瓦算半工,你年紀小,只領孩子份。」
「那半工能存著嗎?我想換一支筆。」
方秀才抬起頭。
「先欠著,等進城看過筆價,你替我磨墨和收紙,也能抵一部分。」
「我會磨,我不把墨灑了。」
沈招娣端著半碗粥走來。
「我的半工也能存嗎?」
「能,記在你自己名下。」
李氏從棚里探頭。
「她吃家裡的住家裡的,工怎麼能歸她自己?」
招娣把碗護在胸前。
「草是我割的,瓦也是我撿的。」
「我是你娘,還能占你便宜?」
「你昨日要賣我。」
李氏張口要罵,王氏抱著四捆草從旁邊經過。
「少吵兩句,她肯干便讓她干,往後領到地,還得指望她拔草。」
招娣低頭喝粥,不再搭話。
午後雲層越壓越低,山口吹來的風掀起草蓆一角,陸衍抬頭看過天色。
「要下大雨,棚頂的草不夠厚。」
魯石踩上木架摸了摸。
「再鋪一層來不及,草蓆經不住連夜沖,縫裡會漏。」
錦鯉看向舊屋堆放雜物的偏牆。
「早上清屋時,我看見牆角壓著卷黑布,先去翻出來。」
她帶著陸衍繞進殘牆,從石縫後拖出兩卷沾灰的油布,又取出一團舊麻繩。
陸衍捻了捻繩頭。
「這繩沒受潮。」
「外面裹著油布,牆洞也沒漏雨,先拿去救棚。」
「你早上便看見了,為何當時不拿?」
「那時祠堂翻出屍骨,人多手雜,誰還顧得上牆角。」
陸衍將油布扛上肩,沒有再問。
雨點砸下來時,阿青剛把第一卷油布拉上棚頂。
「左邊繩不夠長,再接一段!」
錦鯉踩著車轅,把繩頭繞過橫木,回折兩次後扣緊。
陸衍站在另一側照著她的繩扣系好。
「這結遇水也能解?」
「拉活頭便開,先收棚角,那裡進風。」
一陣雨斜著灌進西棚,幾個孩子抱著被褥往中間擠,陸伯咳得厲害,周大娘端來熱水,將病車推到油布覆蓋最嚴的地方。
「東邊又漏了,盆不夠接!」
「用空糧袋塞縫,下面放陶罐,別拿飲水桶。」
「排水溝滿了!」
「魯石帶兩人往南挖出口,阿青去扶棚柱,婦人把孩子鞋襪脫下來,濕衣別貼著身子。」
王氏蹲在棚角護著自己的包袱。
「我的褥子全濕了,誰給我換一床?」
「乾草在車底,自己抱,先給孩子鋪。」
「我年紀大,凍病了誰管?」
沈大柱塞給她一把乾草。
「娘,你別喊了,棚柱都快叫風掀起來了。」
雨下了大半個時辰,南邊溝口終於泄開,積水繞過車輪流向坡下,油布雖舊,蓋住的兩座棚卻沒再大漏。
周大娘把薑片丟進熱水。
「每人半碗,喝完再睡,孩子先來。」
「姜從哪裡來的?」
「路上曬下的最後一把,今晚全用了,明日進城得買些。」
雨停後,趙獵戶提著火把去看溪水,回來時褲腿全是泥。
「舊井漲了半尺,溪水也大了,上游卻漂下來不少新木屑,岸邊還有兩種鞋印。」
錦鯉接過木屑,斷口泛白,顯然剛砍不久。
「木壩又加高了?」
「天黑看不清,壩邊插了幾根新樁,腳印從張家水渠繞向北山,還留著一隻破草鞋。」
陸衍把火把移到木屑旁。
「他們趁雨修壩,是怕水漲後流回荒村。」
趙獵戶搖頭。
「可另一路腳印從山裡下來,沒穿張家佃戶常用的麻底鞋。」
錦鯉將木屑包進破布。
「天亮便沿溪上去,先弄清壩邊到底來了幾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