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別往羅啟明跟前湊。」
蘇雅把一塊藍色執勤牌推到桌邊。
李玄剛進辦公室,手裡還拿著沒喝完的豆漿。他低頭掃了一眼,牌子上寫著迎新晚會後勤組,後台道具協管。
「蘇老師,這算保護還是流放?」
「算給你找個安靜活。」
蘇雅揉了揉眉骨,桌上攤著晚會流程表,旁邊壓著一沓臨時申請單。她顯然忙了一上午,連水杯都沒來得及碰。
「羅啟明是今晚總負責。他最近安分得太反常,我不放心。」
李玄拿起執勤牌,在指間轉了一圈。
「他要是安分,論壇都得發公告慶祝。」
蘇雅沒被逗笑。
「你別當玩笑。昨天軍訓的事還在調查,他現在不敢直接碰你,難保不會借活動做文章。」
「所以您把我放後台?」
「後台管道具,離觀眾遠,也不用上台。」
蘇雅抬起眼。
「聽我的,今晚把活幹完就回寢室。有人挑事,先找我,別自己往前沖。」
李玄把執勤牌掛到脖子上。
「明白。後台搬東西,最適合我這種靠體力吃飯的人。」
「你少裝。」
蘇雅的目光落在他右肩上。
李玄今天穿著寬鬆的黑色短袖,肩部看不出異常。走路時右臂擺動也自然,像昨晚那場疼沒留下半點痕跡。
可蘇雅總覺得不對。
軍訓結束後,他太安靜了。
這個人越沒事,往往越有事。
「肩膀呢?」
「還在。」
「李玄。」
「好多了。」
李玄笑了笑。
「三哥的除濕功能很厲害。睡一覺,跟換了個肩膀似的。」
蘇雅聽不懂什麼除濕功能,卻聽得出他不想多說。
她抽出一張後台平面圖,指向最右側。
「道具間在禮堂東邊。音響、燈光、配電室都在這一條走廊上。沒事別亂進設備區,那裡今天人多,線路也雜。」
「收到。」
「還有。」
蘇雅停了停。
「羅啟明要是讓你幫忙搬東西,你可以拒絕。」
李玄抬眉。
「蘇老師,您這話說得像他會往箱子裡塞個炸彈。」
「我只是讓你留心。」
「行。」
李玄收起平面圖。
「我今晚就當個合格的背景板。誰叫我,我都先問一句,您批條了嗎?」
蘇雅這才鬆了口氣。
「去吧。下午兩點彩排,別遲到。」
李玄走到門口,又回頭。
「蘇老師。」
「怎麼了?」
「您也別太累。真出了亂子,後台不是還有我?」
蘇雅望著他。
李玄已經拉開門,背影挺直,腳步不急不緩。
她低頭看向那張平面圖,手指停在配電室的位置,心裡那點不安沒能散開。
下午兩點半,大學生活動中心。
禮堂內人聲混雜。
舞台上,主持人正對著台詞卡試麥。燈光組踩著升降梯調試頂燈,彩排節目的學生抱著樂器從側門進出。後台堆著禮服、布景板和一排貼好編號的道具箱。
李玄搬完最後一箱假花,靠到幕布後的支架邊。
「後勤組,舞蹈隊的紅綢少兩條,誰拿了?」
「沒拿!」
「道具間找過沒有?」
「找了,只有一條!」
一個扎馬尾的女生急得團團轉,手裡的節目單被攥出褶子。
李玄朝她招了下手。
「第幾個節目?」
「第九個,民族舞。」
「缺兩條紅綢?」
「對。」
「別轉了,轉不出來。」
女生愣住。
李玄指向舞台左側的立式屏風。
「剛才有兩個男生搬布景,從那邊過去,箱子底下露著紅布。你去問問是不是壓在裡面。」
女生順著他指的方向跑過去。
不到半分鐘,她從屏風後抽出兩條紅綢,臉上一下有了血色。
「真在這兒!謝謝你!」
「下次道具按顏色貼標籤。」
李玄彎腰撿起地上的膠帶。
「紅布和紅綢放一塊,忙起來誰都得抓瞎。」
女生忙不迭點頭。
「你是後勤組新來的?」
「算臨時工。」
「叫什麼?回頭我給負責人說一聲。」
「不用。」
李玄把膠帶塞回箱子。
「少丟點東西,就是對我最大的表揚。」
女生抱著紅綢跑回候場區。
幕布外傳來幾聲催促。
「主持人準備!」
「第三組燈光重走!」
「羅主席呢?流程誰最後確認?」
後台負責人舉著對講機,聲音越來越高。
「羅主席剛才不是還在前台?」
「沒見著啊!」
「打電話!」
李玄靠著支架,視線越過忙亂的人群。
羅啟明確實不在台前。
這不合常理。
迎新晚會是學生會本學期最大的活動,羅啟明又是總負責。按他的性子,這時候該站在最顯眼的位置,拿著對講機調度所有人,順便讓每個人都看見他有多忙。
可從他進禮堂到現在,已經快四十分鐘。
羅啟明只出現過一次。
那時對方從東側安全門進來,衣服袖口沾著點灰,走得很快。有人上前問流程,他只丟下一句讓副手盯著,便拐進了設備走廊。
一次還能說是巡查。
兩次,就值得記住。
李玄彎腰整理道具箱,耳邊聽著對講機的雜音,餘光卻一直壓著東側走廊。
戰場微表情與痕跡洞察,開啟。
他沒有追過去。
只是把現場重新過了一遍。
配電室走廊平時不對學生開放,門口貼著設備重地的警示牌。今天彩排,負責電力的工作人員都在禮堂內盯著燈光台,走廊反倒空了。
羅啟明進那邊時,沒有拿流程表,也沒有帶對講機。
一個總負責,離開指揮位置,身上卻不帶任何能接收通知的東西。
他想做的,不是工作。
是不想被人打擾。
李玄抬手摸了摸執勤牌邊緣。
右肩仍有些發緊,床墊緩了一夜,傷處終究沒好全。他沒動聲色地換了個站姿,將重量壓到左腿。
「李玄!」
後勤負責人從道具堆里探出頭。
「這邊有空嗎?」
「有。」
「去西側幫忙搬兩塊背景板!」
李玄朝東側看了一眼。
走廊盡頭的安全門輕輕晃了一下,像是剛有人推過。
他收回目光。
「馬上。」
背景板很大,兩個男生抬一頭,李玄托住另一端。板子從狹窄通道過去時,前面的男生腳下打滑,背景板猛地歪向右邊。
李玄左手一托,腰背往前頂住。
「抬穩。」
男生臉上發熱。
「抱歉,地上有線。」
「看腳下。」
「你肩膀沒事吧?」
「板子沒撞上,沒事。」
三人把背景板立到舞台側邊。
李玄借著轉身的空當,望向東側。
羅啟明出來了。
他沿著牆根走,步子放得很輕,和台前那個習慣昂著下巴的人判若兩人。右手插在褲袋裡,握得很緊,像藏著什麼怕掉出來的東西。
羅啟明沒發現幕布後有人。
他停在消防栓旁,先左右掃了一遍。
空。
禮堂里鼓點震得地面都在輕顫,沒人會注意一條陰暗的走廊。
羅啟明這才從口袋裡摸出手。
一把黃銅鑰匙。
很新。
鑰匙齒口邊緣還帶著剛打磨過的亮痕,鑰匙圈卻沒有門牌標識。配電室這種地方,鑰匙通常歸後勤老師或電工保管,不會出現在學生會總負責手裡。
更不該是一把新配的。
羅啟明捏著鑰匙,沒有立刻開門。
他側過臉,耳朵貼近門板,像在聽裡面的動靜。確認走廊無人後,才將鑰匙塞回褲袋,快步折向前台。
他走得太急,鞋底擦過地面,留下一點灰白的石粉。
李玄的視線落到那串痕跡上。
配電室門口地面乾淨。
可羅啟明鞋邊沾著的,不是禮堂里的浮灰。
是牆體維修時才會掉下來的細石屑。
這人進過配電室旁邊那間封著的檢修間。
李玄緩緩直起身。
舞台上,主持人的聲音驟然拔高。
「下面,請欣賞……」
掌聲湧向禮堂。
羅啟明已經重新拿起對講機,站到人群中央,朝燈光組抬手比了個手勢。他神情鎮定,甚至還彎腰替一名幹事撿起掉落的流程單。
像什麼都沒做過。
李玄隔著幕布看著他,手指慢慢收緊。
黃銅鑰匙在羅啟明褲袋裡壓出一道清晰的輪廓。
這場晚會,恐怕有人不想讓它順順利利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