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在枕邊震了第三次。
李玄睜開眼，先抬左手按掉鬧鐘。右肩還壓著床墊的承托區，沒昨晚那麼頂，只是抬手時有點發沉。
郝俊的床簾里透出屏幕光。
姜俊輝已經坐在桌邊，手裡端著咖啡，臉色不太好看。宋俊楠靠在窗前翻手機，指尖停在屏幕上，很久沒往下滑。
寢室里太安靜。
李玄坐起身。
「怎麼了？」
姜俊輝抬起頭。
「四兒，你昨晚救人時，是不是順手得罪了論壇伺服器？」
「它要是會記仇，先把你拉黑。」
「別貧。」
姜俊輝把手機推過來。
「自己看。」
屏幕停在江大校園論壇首頁。
最上方是一條飄紅帖子，標題起得很長，生怕別人看不懂。
昨晚真正穩住局面的，是羅副主席。
帖子裡的照片拍得模糊。
一張是禮堂斷電後的黑暗畫面。
一張是羅啟明站在前排，扶著校領導往後台走。
最後一張拍到李玄站在舞台邊，手裡舉著喇叭，背影被燈光拉得很長。
樓主的文字寫得義憤填膺。
說羅啟明提前安排安保，斷電後也在組織疏散。
說李玄仗著四零四的名頭，搶走備用喇叭，對著學生亂喊。
說全場差點發生踩踏，都是因為他越權指揮。
最後還補了一句。
真正做事的人被埋沒，靠特權出風頭的人反倒成了英雄。
李玄看完，手指往下劃。
評論已經過了兩千。
許多人根本不在現場。
有人說自己聽見李玄威脅學生。
有人說他讓大家蹲下，是在故意耍威風。
還有人言之鑿鑿，說他早就知道要停電，否則怎麼會提前跑去安全門邊。
樓中樓一層疊一層。
李玄看得很認真。
姜俊輝盯著他的臉。
「你不生氣？」
「我在找邏輯。」
「找什麼邏輯？」
「他們說我提前知道停電。」
李玄把手機還給他。
「那我既然知道，為什麼還留在禮堂？」
姜俊輝一頓。
「這幫人沒腦子。」
「不是沒腦子。」
李玄下床，踩上拖鞋。
「是發帖的人覺得，別人都沒腦子。」
宋俊楠合上手機。
「帖子發布時間是六點四十三分。第一個轉發帳號註冊不到兩天，頭像、暱稱和發言習慣都不一樣，登錄地址卻集中在校外一家網吧。」
「大哥，你查了？」
「看了一眼。」
「看一眼能看到網吧？」
宋俊楠沒回答，只問他。
「昨晚的證據，你留了嗎？」
李玄拉開抽屜。
裡面的黃銅鑰匙還包在紙巾里。他伸手碰了碰，又把抽屜推回去。
「安全門的鐵絲，配電室斷掉的主線，工具櫃的痕跡，都在。」
「羅啟明呢？」
「人還在學校。」
宋俊楠點頭。
「那就不急。」
姜俊輝把咖啡杯放重了些。
「我急。」
「你急什麼？」
「他們罵老四。」
「論壇上罵人的多了。」
「罵你不行。」
李玄套上外套，低頭拉好拉鏈。
「二哥，網上的人連我長什麼樣都未必知道。你跟他們較勁，像去菜市場抓一條罵你的魚。」
姜俊輝皺著眉。
「什麼破比喻。」
郝俊忽然掀開床簾。
他頭髮翹著，眼鏡歪在鼻樑上，電腦抱在懷裡。
「不是自然擴散。」
李玄回頭。
郝俊把屏幕轉過來。
「這條帖子發出後，前十分鐘有一百七十六個帳號同時評論。內容分成十二種模板，換詞很多，句式重複率很高。」
姜俊輝湊過去。
「說人話。」
「有人花錢找水軍。」
郝俊指著其中幾條評論。
「這些帳號互相點讚，刻意把懷疑李玄的內容頂上去。還有二十七個帳號，反覆強調羅啟明在救人。」
李玄掃了一眼。
「這二十七個，昨晚都不在禮堂。」
「你怎麼知道？」
「他們寫錯了。」
李玄點開一條評論。
「這人說羅啟明在東側出口指揮。」
他又點開另一條。
「這個說羅啟明在後台協調電工。」
「還有這個，說羅啟明扶著受傷學生出去。」
李玄把手機遞給郝俊。
「一個人不可能同時出現在三個地方。除非羅啟明昨晚不止斷了電，還學會分身。」
郝俊認真點頭。
「根據現有科技水平，後者概率很低。」
姜俊輝沒忍住，笑出了聲。
宋俊楠也抬了下眉。
寢室里的火氣散了些。
李玄走到洗手台前刷牙。
鏡子裡映著他嘴角的泡沫，也映著桌上不斷跳出的消息。
新生群、班級群、學生會群。
有人問他是不是真搶了羅啟明的功。
有人私下勸他別跟副主席硬碰。
還有個昨晚幫忙維持人牆的舞蹈隊女生，發來一句小心。
她說論壇里有人正在扒他的資料。
李玄漱完口，擦乾手。
「蘇老師知道了嗎？」
宋俊楠說。
「知道。」
「她怎麼說？」
「讓我別插手。」
姜俊輝立刻不樂意。
「憑什麼不插手？」
「她的意思是，這件事交給她和李玄處理。」
宋俊楠看向李玄。
「你想怎麼做？」
李玄沒馬上回答。
他拿起手機，重新點進那條帖子。
最新評論里，一個匿名帳號正在帶節奏。
他說李玄若真問心無愧，就該站出來道歉。
還說昨晚那麼多人受驚，不能讓一個拿喇叭瞎喊的人躲在四零四後面。
李玄盯著那句話，忽然笑了。
姜俊輝的手已經摸向手機。
「你笑什麼？」
「他急了。」
「誰？」
「羅啟明。」
李玄把頁面截屏，發進404寢室群。
「他想逼我現在回應。」
宋俊楠問。
「你不回應？」
「回應。」
李玄穿好鞋，拿起桌上的學生證。
「不過不是在論壇。」
姜俊輝靠回椅背。
「那在哪兒？」
「他最想被人看見的地方。」
李玄停在門口。
「學生會。」
姜俊輝眼睛一亮。
「我陪你去。」
「不用。」
「你又想一個人扛？」
李玄回頭看他。
「二哥，我是去問話，不是去打架。」
「問話也能帶人。」
「帶你過去，羅啟明會覺得我在叫家長。」
姜俊輝剛想反駁。
李玄又補了一句。
「而且你要真閒得難受，可以幫我做件事。」
「說。」
「把論壇伺服器買下來砸了。」
姜俊輝愣住。
郝俊抬起頭。
宋俊楠的視線也停在李玄臉上。
李玄拉開門，笑得很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