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剛走出宿舍樓,手機便響了。
蘇雅只發來一句話。
來辦公室。
後面跟著一個句號。
他盯著屏幕看了兩秒,把手機塞回口袋,轉身朝經管學院辦公樓走去。
走廊里有人抱著書從他身邊經過,壓低聲音議論昨晚禮堂的事。等看清是他,兩人又同時閉了嘴,抱著書快步繞開。
李玄沒在意。
論壇那點風浪,已經從寢室傳到教學樓。有人願意信,有人等著看,還有人巴不得事情再鬧大些。
這些都在他預料里。
但蘇雅的反應,不該這麼安靜。
辦公室門虛掩著。
李玄抬手敲了兩下。
「進。」
蘇雅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壓得很低。
李玄推門進去。
辦公桌上沒有平日堆著的學生材料,取而代之的是一沓列印紙。最上面幾張是論壇截圖,黑字密密麻麻,幾處重點內容被紅筆圈了出來。
羅啟明的名字沒有出現。
可每一段話,都在把矛頭往李玄身上推。
蘇雅坐在桌後,手邊放著一杯涼透的咖啡。她臉色不太好,手指搭在那沓紙上,指節繃得很緊。
「坐。」
李玄拉開椅子。
他剛坐下,蘇雅抬手把那沓截圖拍在桌面上。
啪。
紙頁散開,幾張滑到李玄面前。
「看看。」
李玄低頭翻了兩頁。
有人說他搶了指揮權。
有人說他利用四零四的關係搶功。
還有人說他在黑暗裡故意製造恐慌,只為讓自己站出來當英雄。
其中一張截圖下方,匿名帳號正反覆追問。
如果不是提前知道會停電,李玄為什麼會出現在安全門附近?
李玄看完,將紙頁一張張整理好。
「列印得挺全。」
蘇雅盯著他。
「你就這句話?」
「還有一句。」
李玄抬起頭。
「這人語文不錯,編得也順。」
蘇雅沒笑。
她胸口起伏了一下,抬手把咖啡杯推遠。
「李玄,這不是開玩笑。」
「我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麼?」
「知道。」
「他們說你為了出風頭,故意搶走現場指揮。」
蘇雅的聲音終於高起來。
「他們說你威脅學生,說你差點引發踩踏,還說羅啟明才是救人的那個!」
李玄沒插話。
蘇雅站起身,繞過辦公桌。
「昨晚我一直在現場。」
她指著桌上的截圖,指尖微微發顫。
「我看著你從舞台上下來,看著你一排一排地疏散學生。東側門堵住的時候,是你讓陳浩帶人去開門。周小雨扭傷腳,是你找人用椅子抬出去。」
她停了停。
「羅啟明做了什麼?」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窗外有風吹過樹梢,影子落在地板上,晃得很慢。
李玄靠著椅背,抬眼望向蘇雅。
「蘇老師,您先坐。」
「我坐不住。」
「那就站著喝水。」
「李玄。」
「我去給您倒。」
他站起身,走到飲水機旁。
右手抬起時,肩頭的舊傷扯了一下。他動作停得很短,轉而用左手拿起紙杯,接了半杯溫水。
水流落進杯底,發出細碎聲響。
蘇雅還在看著他。
李玄端著水走回來,放到她手邊。
「先喝口。」
蘇雅沒有動。
「你到底急不急?」
「急。」
「那你為什麼一點反應都沒有?」
李玄拉開對面的椅子,示意她坐下。
「有反應就能讓帖子消失?」
「至少不能讓他們繼續污衊你。」
「您現在去找院領導,能說什麼?」
蘇雅一頓。
「我可以說明昨晚的情況,還有其他現場老師。」
「您也是現場老師。」
「所以我說的話有分量。」
「有。」
李玄點點頭。
「可在他們眼裡,您是我的輔導員。您越急著替我解釋,他們越會說您偏袒。」
蘇雅沉默。
她知道這話沒錯。
學生工作最怕陷進這種局面。事實擺在眼前,也要講程序,也要講證據。她若帶著火氣衝進院領導辦公室,對方未必不信她,卻一定會先問證據在哪兒。
到那時,羅啟明反而有了準備的時間。
李玄坐回椅子。
「現在論壇上那些話,看著是在罵我。」
「本來就是。」
「不全是。」
李玄指了指其中一張截圖。
「這句話說我提前知道停電。」
他又翻出另一張。
「這句說羅啟明提前安排了安保。」
「還有這個,說他一直在後台協調電工。」
蘇雅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
「這說明什麼?」
「說明他們怕。」
李玄的聲音很穩。
「怕有人問,為什麼安全門會鎖。怕有人問,為什麼對講機全失效。更怕有人把昨晚的事一件件對上。」
蘇雅坐了下來。
她端起紙杯,卻沒有喝。
「可帖子已經傳開了。」
「傳得越開越好。」
「你想讓它繼續發酵?」
「不是發酵。」
李玄把那沓截圖推到桌子中央。
「是讓說謊的人自己加料。」
蘇雅蹙起眉。
「你手裡有證據?」
李玄沒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配電室牆縫裡的黃銅鑰匙,想起羅啟明整理袖口時空掉的褲袋,也想起那根切口平整的主電纜。
這些還不夠。
一把鑰匙,能證明有人進過工具櫃。
幾段鐵絲,能證明安全門被人動過。
可要把羅啟明釘死,還得讓他自己露出更大的破綻。
「有一點。」
李玄說。
「還差一點。」
蘇雅捏著紙杯,終於喝了一口溫水。
杯里的熱氣已經散得差不多了,入口卻比那杯冷咖啡順得多。
她抬起眼。
「你想怎麼做?」
「什麼都不做。」
「李玄。」
「至少現在不做。」
李玄補了一句。
「羅啟明費這麼大勁,不是為了讓大家罵我兩句。他想逼我跳出來,逼我在論壇上解釋,逼我失態。」
蘇雅慢慢明白過來。
對方搶先把髒水潑出來,等的就是李玄急著自證。只要他在細節上說錯一句,或者拿不出完整證據,就會被人抓住不放。
而羅啟明躲在暗處,只需要繼續添幾把火。
「所以你要等他自己把話說滿。」
「對。」
李玄看向窗外。
「小丑剛搭好戲台,您現在上去拆,他摔得不疼。」
蘇雅握著紙杯的手慢慢鬆開。
李玄轉回頭,語氣依舊平靜。
「得等他爬到最高處,再踹。」
這句話沒有多重。
卻像把辦公室里那股焦躁一點點壓了下去。
蘇雅望著他。
昨晚禮堂斷電時,她看見過李玄站在黑暗裡指揮人群。那時他面對的是五千多人隨時會失控的恐懼。
今天,面對滿屏污衊和惡意揣測,他還是這副樣子。
沒有急著辯白。
沒有急著反擊。
像是早就把每一步都看清了。
她忽然覺得,自己剛才那陣火發得有些急。
不是不該生氣。
是不該替他亂了陣腳。
「好。」
蘇雅放下水杯。
「我不去找院領導。」
李玄點頭。
「但我也不會什麼都不做。」
蘇雅抽出筆記本,翻到空白頁。
「昨晚參與疏散的老師、後勤組、安保組,我會一個個聯繫。誰在哪兒,做了什麼,什麼時候開的門,全都記下來。」
她抬眼看向李玄。
「你等你的時機。我守我的證據。」
李玄笑了。
「這就對了。」
「別高興太早。」
蘇雅的語氣恢復了平日裡的利落。
「你也別想一個人亂來。拿到關鍵證據,第一時間告訴我。」
「行。」
「不許敷衍。」
「保證。」
「你上次也這麼保證。」
李玄咳了一聲。
「那這次換個詞。」
蘇雅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
那點壓在眉間的冷意終於鬆開了。
她低頭寫下第一個名字,筆尖剛落到紙上,餘光忽然掃見李玄搭在椅背上的右手。
他從進門到現在,幾乎沒動過右臂。
剛才倒水時,他也只用了左手。
蘇雅的筆停住。
「你的肩膀怎麼了?」
李玄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外套遮著傷處,右肩卻僵得有些不自然。
他正要開口,蘇雅已經站起身,朝他走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