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點二十三分。
第一食堂主食窗口前,刷卡機響了一聲。
嘀。
李玄坐在靠柱子的桌邊,面前擺著兩份餐盤。
一份是土豆燒肉、青菜和米飯。
另一份只有兩個饅頭,一碗免費湯。
林小北端著餐盤走過來。
他比照片裡更瘦。
校服外套空落落掛在肩上,袖口磨得起毛。手背上有一道新蹭出來的紅痕,像是搬東西時被紙箱邊刮的。
他沒有找座位。
食堂最裡面那張小桌空著,靠牆,不顯眼。
林小北剛走過去,李玄端起那份有菜的餐盤,坐到了他對面。
林小北腳步停住。
李玄把餐盤往中間推了推。
「饅頭好吃嗎?」
林小北沒坐。
他盯著李玄。
「你誰?」
「李玄。」
「不認識。」
「現在認識了。」
林小北沒動那張椅子。
「有事?」
李玄掰開一個饅頭,泡進湯里。
「沒事不能坐?」
「這兒沒人。」
林小北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端著餐盤轉身要走。
李玄開口。
「三次退款。」
林小北的腳步一下釘住。
周圍吃飯的人很多,餐盤碰撞聲不斷。可這句話像專門鑽進他耳朵里,連後頸都繃緊了。
他緩緩回過身。
「你查我?」
「生活部核補助。」
「誰讓你查的?」
「我是生活部部長。」
林小北盯了他兩秒,拉開椅子坐下。
動作很硬。
像不是來吃飯,是來談一筆不想談的帳。
「錢退回去了。」
「我知道。」
「知道還來找我?」
「想問問原因。」
林小北把饅頭放到桌上。
「沒原因。」
「家裡不缺錢?」
「缺。」
「那為什麼退?」
「不想拿。」
李玄看著他。
「一天一個饅頭,也不拿?」
林小北的手停住。
「你連這個都查?」
「查到了。」
「那你們生活部挺閒。」
「以前不閒。」
李玄喝了口湯。
「忙著把補貼塞進自己口袋。」
林小北眼裡閃過一絲譏諷。
「現在換你們來做好人?」
「我沒說自己是好人。」
「那你來幹什麼?」
「吃飯。」
李玄把那盤土豆燒肉往他面前推。
「順便看看,五毛錢的饅頭能不能吃飽。」
林小北沒有碰菜。
他低頭撕開饅頭,掰成兩半,一口一口往嘴裡塞。
吃得很快。
又很克制。
像怕別人看出來他餓。
李玄沒勸。
等他把半個饅頭咽下去,才問。
「食堂搬運崗,你申請過?」
林小北抬頭。
「申請過。」
「許浩卡的?」
「他說名額滿了。」
「圖書館夜間整理崗,你自己退的?」
「嗯。」
「為什麼?」
林小北捏著饅頭,指節發緊。
「不合適。」
「哪裡不合適?」
「不關你的事。」
「你退掉工作,退掉補助,然後一天吃一個饅頭。」
李玄靠住椅背。
「確實不關我的事。」
林小北抬起臉。
「那你還問?」
「因為你申請表上寫了,願意勞動換補助。」
李玄從口袋裡抽出折好的複印件,壓在桌角。
「這行字是你寫的。」
林小北看到那份紙,眼神變了。
「你到底想幹什麼?」
「給你找份活。」
李玄說。
「生活部物資庫缺人清點。每周三次,按工時結算。工資不高,飯錢夠。」
林小北盯著他。
「就這?」
「就這。」
「不用。」
「為什麼?」
「我不欠你的。」
「我也沒說你欠。」
「你查我飯卡,翻我補助,跑到食堂堵我,然後給我安排工作。」
林小北的聲音壓得很低。
「你和那些人有什麼區別?」
李玄沒接話。
林小北盯著他面前那盤菜,忽然笑了。
那笑里沒有半點暖意。
「你是不是覺得,我窮得連骨頭都該賣給你?」
「我沒這麼覺得。」
「你們都這麼覺得。」
林小北猛地站起來。
椅子往後一撞,旁邊幾桌人都看了過來。
他從兜里掏出一疊皺巴巴的零錢。
五塊,十塊,還有幾個硬幣。
林小北把錢拍在桌上。
「這頓飯多少錢?」
李玄看了一眼。
「二十六。」
林小北將零錢推過去。
「拿著。」
「我沒請你。」
「那你別把菜推過來。」
「我推菜,也沒逼你吃。」
「夠了。」
林小北聲音發顫。
他抓起那盤土豆燒肉,直接塞回李玄面前。
湯汁晃出來,濺到桌面。
「我吃饅頭,是我自己的事。」
「我媽治病沒錢,是我自己的事。」
「我退補助,也是我自己的事。」
他盯著李玄,一字一句地說。
「不用你可憐。」
食堂里安靜了不少。
有人端著餐盤經過,腳步都放輕了。
李玄沒有起身。
他看著桌上的零錢。
十七碼得整整齊齊,連硬幣都分開擺。
林小北不是沒錢。
是把僅剩的錢,都掰開來過日子。
「錢拿回去。」
李玄說。
林小北沒動。
「拿回去。」
「我不欠你。」
「你不欠。」
李玄抬眼。
「所以更該拿回去。」
林小北嘴唇抿住。
李玄將複印件折好,重新放進口袋。
「物資庫的崗位,不是我給你的。」
「是你自己申請過的勤工崗位。」
「我只是把許浩壓掉的申請重新翻出來。」
林小北冷著臉。
「有什麼區別?」
「區別是你幹活,學校付錢。」
「學校?」
「生活部。」
「你不就是生活部部長?」
李玄點頭。
「所以我得給你說清楚。」
他把土豆燒肉拉回自己面前。
「你不領情,可以。」
「不接崗位,也可以。」
「但別把所有遞過來的東西,都當成施捨。」
林小北的臉繃得很緊。
「我見得多。」
「見得多,不等於都一樣。」
李玄指了指他餐盤裡的饅頭。
「你一天吃五毛錢,硬扛半個月。」
「這不是骨頭硬。」
「這是拿自己當柴燒。」
林小北胸口起伏了一下。
「你憑什麼教訓我?」
「我沒教訓。」
李玄夾起一塊土豆。
「我以前也幹過。」
林小北一怔。
「兩毛錢的冷饅頭,泡井水裡吃。」
李玄說得很平。
「那時候我以為,誰給我一碗麵,誰就是看不起我。」
「後來才知道,有人是想讓我活下去。」
林小北沒說話。
他看著李玄洗得舊舊的外套,又看了眼那雙鞋邊開膠卻刷得乾淨的帆布鞋。
這人不像那些專門來拍照、來登記、來送溫暖的學生幹部。
可林小北心裡的刺沒有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