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別鎖,一會兒有人來敲不開門。」
李玄推開四零四的門,左手夾著文件夾,右手拎著從財務處拿回來的回執袋。
姜俊輝正靠在沙發上翻項目書,聽見動靜抬頭。
「誰要來?」
「錢磊。」
李玄把回執袋丟到桌上。
「三萬塊的洞,他還沒補完。」
姜俊輝嗤了一聲。
「要不要二哥先替你墊上?」
李玄拉開椅子坐下。
「你敢墊,我敢把你名字貼到生活部白板上。」
「寫什麼?」
「違規者一號。」
姜俊輝把項目書合上。
「四兒,你現在當部長,當得有點沒人性。」
「生活部缺的就是這個。」
郝俊從電腦後抬起頭,頭髮亂得像剛經歷過一次小型爆炸。
「沒人性不利於組織運行。」
李玄把文件夾拍到他桌邊。
「三哥,你先把人類頭髮運行明白。」
郝俊摸了摸頭頂。
「它目前運行正常。」
姜俊輝沒忍住笑。
宋俊楠坐在窗邊看材料,聽到這裡才翻過一頁。
「補貼發了?」
「先把少領的五個人補上了。」
李玄打開文件夾。
「周寧在生活部那邊繼續核第三箱,陳飛去物資庫清點。我回來查一下貧困補助名單。」
宋俊楠抬眼。
「發現問題了?」
「問題不止一個。」
李玄把名單攤開。
紙頁上密密麻麻列著姓名、學院、年級、家庭情況和撥款狀態。最下面幾行被他用紅筆圈出,旁邊寫著短短几句備註。
姜俊輝湊過來。
「這不是已經撥款了嗎?」
「撥了。」
李玄指尖壓在其中一個名字上。
「又退回來了。」
姜俊輝皺眉。
「退回?嫌錢少?」
「連續三次。」
屋裡安靜了一瞬。
郝俊的手從鍵盤上停住。
宋俊楠也放下材料。
李玄低頭看著那一欄。
林小北。
經管學院大一新生。
家庭情況寫著極度貧困。
申請材料里有村委證明,鄉鎮民政蓋章,還有一張醫院費用說明。格式很規範,字也很工整,和旁邊那些潦草填完的表格不同。
可撥款記錄更刺眼。
九月二日,補助金八百,到帳後原路退回。
九月九日,臨時餐補三百,到帳後原路退回。
九月十五日,困難新生補貼一千,到帳後原路退回。
三筆錢,一分沒留。
姜俊輝盯著那行字。
「家裡極度貧困,還退錢?」
「所以怪。」
李玄把紙頁往郝俊那邊推。
「三哥,查一下他的飯卡消費。」
郝俊轉回電腦前。
「需要授權。」
「生活部核查補助異常,院團委備案。」
「可以。」
郝俊敲了兩下鍵盤。
屏幕上跳出校內一卡通後台。
李玄沒有湊太近,只等他念。
郝俊很快停住。
「林小北,男,十九歲,住六號樓三一二。」
姜俊輝催道:「吃飯記錄呢?」
「最近十五天,每天一筆。」
郝俊推了推眼鏡。
「第一食堂主食窗口,五毛錢。」
姜俊輝愣住。
「五毛能買什麼?」
「饅頭。」
郝俊繼續往下看。
「沒有菜品消費,沒有飲料消費,沒有超市消費。」
「早餐呢?」
「無。」
「晚餐呢?」
「無。」
姜俊輝臉上的笑徹底沒了。
「一天一個饅頭?」
「準確說,是中午一個饅頭。」
郝俊補了一句。
「其他時間無消費記錄。」
宋俊楠眉頭壓下去。
「可能用現金?」
「食堂現金窗口取消兩年了。」
郝俊打開另一頁。
「校外消費查不到。但他飯卡餘額還有三塊五。」
姜俊輝罵了一句。
「這叫什麼事?」
李玄沒接話。
他盯著林小北的名字,手指在桌面輕輕敲了一下。
五毛錢。
一個饅頭。
免費湯。
連續半個月。
這種日子他熟。
太熟了。
小時候李家村小學門口有個賣饅頭的老頭,剩下的冷饅頭兩毛一個。他最窮那陣,早上喝井水,中午買一個冷饅頭,晚上去李奶奶家門口轉兩圈,等人罵他一句沒出息,再把他拽進屋裡塞碗面。
餓不丟人。
怕的是被人看見自己餓。
更怕別人把錢遞到你手裡時,那種居高臨下的眼神。
姜俊輝伸手去拿手機。
「我讓人給他卡里打十萬。」
「你敢。」
李玄抬眼。
姜俊輝手停住。
「他都一天一個饅頭了。」
「所以你更別砸。」
「那你讓我看著?」
「我讓你先閉嘴。」
姜俊輝臉色一沉。
「李玄,嘴毒也得分時候。」
李玄合上名單,聲音低了些。
「二哥,你給他打十萬,他明天就能把十萬退回去。」
姜俊輝皺眉。
「為什麼?」
「因為他不是不知道自己窮。」
李玄指了指那三筆退款記錄。
「他是不想拿白給的錢。」
宋俊楠看著那張表。
「補助是制度,不是施捨。」
「制度寫得再乾淨,發到人手裡也得看他怎麼想。」
李玄把文件夾壓平。
「有些人窮到最後,只剩一根骨頭。你拿錢砸過去,他會覺得你連這根骨頭也想買。」
屋裡沒人說話。
姜俊輝把手機放回桌上,指尖在屏幕邊緣敲了兩下。
「那怎麼辦?」
「先別辦。」
「他再餓下去呢?」
「餓不死。」
李玄說完,停了一下。
「至少現在還沒倒。」
這話聽著冷。
可姜俊輝沒反駁。
他看得出來,李玄不是不管。相反,他比誰都更在意這張表。
只是李玄太清楚,這類人不能被拖著走。
你越急著救,他越會往後退。
郝俊又敲了幾下鍵盤。
「他有勤工記錄。」
李玄抬頭。
「哪兒?」
「圖書館夜間整理崗,試用三天後停止。」
「原因?」
「管理員備註,工作效率高,但本人主動退出。」
宋俊楠問:「為什麼退出?」
「備註沒有寫。」
郝俊切到另一個頁面。
「食堂後廚臨時搬運崗,也申請過。審核未通過。」
李玄眯了眯眼。
「誰審的?」
「生活部舊系統。」
郝俊看向他。
「經手人,許浩。」
姜俊輝臉色更差。
「又是那幫人。」
李玄重新翻開名單。
林小北的家庭情況旁邊,寫著幾行小字。
父親早逝,母親常年病弱,家中無穩定收入。
字寫得很硬。
一筆一畫,沒有求人的軟勁。
李玄盯著最後那句本人願意參加校內勤工崗位,優先以勞動換取生活補助。
他忽然笑了一下。
「有意思。」
姜俊輝抬頭。
「這有什麼有意思?」
「他不是不要錢。」
李玄用指節點住那行字。
「他要的是活。」
宋俊楠點頭。
「窮硬骨頭。」
「嗯。」
李玄把名單合上。
「跟我以前有點像。」
姜俊輝看了他一眼,嘴邊的話轉了半圈,沒說出口。
郝俊卻很直接。
「你以前比他省嗎?」
李玄偏頭。
「三哥,你這種問題很容易被人打。」
「我在採集對比樣本。」
「那我給你個答案。」
李玄把文件夾塞進抽屜。
「我以前兩毛錢買冷饅頭,他五毛錢買熱的。」
「所以呢?」
「所以他比我會享受生活。」
姜俊輝聽得心口堵了一下。
宋俊楠起身,把桌上的回執袋拿起來。
「明天我讓院團委把勤工崗位重新梳理。」
「不用你出面。」
李玄攔住他。
宋俊楠停下。
「理由?」
「我現在是生活部部長。」
李玄抬起頭。
「這是我的活。」
「你打算怎麼做?」
「先見人。」
「直接問他為什麼退錢?」
「不問。」
「那問什麼?」
李玄拉開椅子,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右肩。
「問他饅頭好不好吃。」
姜俊輝差點被氣笑。
「你這也叫會談?」
「對這種人,先談錢就散了。」
李玄把名單重新放進文件夾,壓在最上層。
「明天中午,我去第一食堂。」
郝俊補充道:「他通常十二點二十三分刷卡。」
李玄看了他一眼。
「ok。」
李玄拉上外套拉鏈,動作很輕。
窗外天色已經暗下去。
生活部那邊還在查帳,錢磊還在湊錢,羅啟明留下的爛攤子遠沒收完。
可林小北這個名字,像一枚釘子,先一步釘進了李玄心裡。
他拿起文件夾,拍了拍封面。
「明天中午。」
「去會會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