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啟明三個字落在白板上。
錢磊盯著那行黑字，喉嚨發緊。
他忽然撐著桌沿站起來，椅子腿在地上拖出一聲刺響。
「李部長。」
李玄抬眼。
「我真就拿了兩千。」
錢磊的聲音發乾。
「那筆場地費是羅啟明定的。他讓我怎麼填，我就怎麼填。我知道這事不對，可我沒想過吞補貼，也沒想過坑那些勤工助學的學生。」
「你沒想過？」
李玄指了指白板。
「三萬塊差額，二千是你的。」
「剩下二萬八，你經手沒有？」
錢磊嘴唇動了動。
「經手了。」
「名單改過沒有？」
「改過。」
「知道錢去哪兒沒有？」
「知道。」
李玄把記號筆放下。
「那你現在跟我說，你沒想過？」
錢磊的肩膀慢慢塌下去。
他想說自己只是個副部長。
想說羅啟明壓著他。
想說不聽話就會被踢出學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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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話轉了一圈，最後全堵在嘴裡。
他收錢的時候，沒問過那五個學生少了補貼怎麼辦。
他改名單的時候，也沒想過有人會盯著那幾百塊錢。
現在李玄把帳翻出來，他才知道，原來每一筆都記得清清楚楚。
「李玄。」
錢磊抓住桌邊，聲音低得快聽不見。
「別上報。」
靠門的男生停下核對動作。
吃包子的女生也抬起頭。
錢磊額頭全是汗。
「三萬塊，我補。」
「我手裡還有錢。我現在就找家裡要，能補多少補多少。你先別把材料送出去，行不行？」
李玄沒回答。
他彎腰從牆邊拖出一個空紙箱。
那是剛才裝舊票據的箱子，底部沾著灰，四個角已經磨軟了。
李玄抬腳一踢。
紙箱滑過地面，停在辦公室正中。
所有人都望著它。
錢磊的臉色更白了。
李玄走回桌邊，拿起那張匯總表。
「今晚十二點前。」
他開口。
「缺多少，往這個箱子裡補多少。」
錢磊猛地抬頭。
「真能補？」
「少一毛錢。」
李玄看著他。
「這本帳直接送公安局。」
錢磊的呼吸亂了。
「可三萬不是我一個人拿的。羅啟明那邊的二萬八，我根本拿不出來。」
「那是你的事。」
李玄語氣沒有起伏。
「你簽字的時候，怎麼沒說不是你的事？」
錢磊的手指扣緊桌沿。
「羅啟明已經被帶走了，我上哪兒找他？」
「找不到？」
「他家裡有錢，他不會在乎這點……」
「那你去找他家裡。」
李玄打斷他。
「你替他做帳，替他收錢，替他改名單。現在帳要補上，你又說找不到人。」
他抬手點了點紙箱。
「生活部不是許願池。」
「誰伸手拿的錢，誰自己吐出來。」
錢磊臉上的肉抽了一下。
他終於明白，李玄給的不是退路。
是一把刀。
今晚十二點前補齊，他要砸鍋賣鐵，也得把羅啟明那份窟窿堵上。補不齊，材料送出去，他這個經手人照樣跑不掉。
李玄把選擇擺在他面前。
可無論選哪邊，錢磊都得先把自己從羅啟明那條船上割下來。
「我補。」
錢磊低下頭。
「我去補。」
李玄沒說好。
他只是拿起手機，打開計時頁面，放到桌上。
「現在十一點四十七分。」
錢磊抬頭，臉上徹底沒了血色。
「上午？」
「上午。」
「你說今晚十二點……」
「對。」
李玄看著他。
「你還有十二個小時。」
錢磊怔了半秒，轉身就往門口沖。
李玄沒攔。
錢磊剛握住門把，又停了下來。他回頭望向辦公室里的人，目光掃過那幾個和他一起做過帳的老乾事。
靠門的男生立刻避開他的視線。
女生也低下頭，繼續翻票據。
沒人跟他說一句話。
錢磊咬了咬牙，拉門出去。
門一開，走廊里的風灌進來，吹得桌上幾張紙輕輕掀起。
李玄走過去，將門重新關上。
咔噠。
鎖沒落。
可屋裡的人都坐得更直了。
「他會補嗎？」
靠窗的男生忍不住問。
「不知道。」
李玄回到白板前。
「補不補是他的事。」
「查不查是我們的事。」
他從文件夾里抽出幾張列印紙。
紙是連夜寫的。
字沒有花樣，一條一條排得很整齊。
李玄抬手，把紙貼在白板最上方。
膠帶壓平。
標題只有四個字。
生活部新規。
幾個人下意識起身，湊近去看。
第一條，所有採購、補貼、維修和活動支出，必須兩人經手，交叉簽字。
第二條，票據、物資、系統記錄同步留檔，任何一項缺失，不予報銷。
第三條，勤工助學補貼公開公示，簽領名單與到帳記錄當日核對。
第四條，超過五百元的支出，終審簽字由部長負責。
第五條，發現帳目異常，任何人可直接上報，不許私下壓帳，不許事後補單。
最後一行字，比前面都大。
誰手癢，我剁誰手。
辦公室里沒人說話。
靠門的男生看著最後那行字，嘴角抽了抽。
「李部長。」
「這句話，能貼嗎？」
李玄轉頭。
「哪句？」
男生指了指白板。
「剁手。」
「不能？」
「學校里，好像不太合適。」
「那你記住前半句。」
李玄拿起筆，在紙邊補了一行。
違規者，移交校紀與司法程序處理。
男生看完，連忙點頭。
「這個合適。」
「那就按這個辦。」
李玄看向屋內眾人。
「我不管你們以前跟誰混，也不管你們以前拿過什麼。」
「今天開始，帳要清，人要直。」
「能幹活的留下。想耍心眼的，現在就走。」
吃包子的女生放下計算器。
「李部長，我以前只負責補貼錄入。」
「我沒拿過錢。」
「可名單里有幾次塗改，是我按錢磊給的紙條改的。」
她深吸一口氣。
「我願意寫情況說明，也願意配合查。」
李玄點頭。
「名字。」
「周寧。」
「從今天起，補貼組你負責。」
周寧愣住。
「我？」
「你敢把話說出來，就比裝聾的人強。」
李玄將一份空白登記表遞給她。
「做得到公開嗎？」
周寧接過表，手指有些僵。
「做得到。」
「做不到呢？」
周寧抿住嘴。
「你撤我。」
「記住這句話。」
李玄轉向靠門的男生。
「你叫什麼？」
男生立刻站直。
「陳飛。」
「剛剛打遊戲那個？」
陳飛臉一熱。
「是。」
「物資庫和出庫單，你負責。」
「我能行。」
「先別急著行。」
李玄看著他。
「少一件東西，你先解釋。」
陳飛用力點頭。
「明白。」
其他幾人也陸續報了名字。
沒人再說上課。
沒人再提離崗記錄。
他們望向白板時，眼神里少了抗拒，多了點藏不住的緊張。
李玄知道，這種緊張不是壞事。
規矩剛立起來，總得讓人先怕。
怕過以後，才知道什麼不能碰。
他把第三箱裡的票據重新歸類，聲音落進安靜的辦公室。
「下午四點前，第三箱核完。」
「六點前，所有人交經手說明。」
「誰寫假話，自己想好後果。」
「聽懂了嗎？」
「聽懂了。」
回答聲不算整齊。
卻比早上任何一次都響。
李玄拿起桌上那份貧困補助發放名單。
最下面一頁，幾個名字被紅筆圈著。
少領補貼的五個人。
他把名單折好，放進文件夾。
陳飛望著他的動作，小心問道。
「李部長，您去哪兒？」
李玄拉開辦公室門。
「把該發的錢，先發到該拿的人手裡。」
門外陽光斜進來。
他夾著名單走出去，身後那塊白板上，新規還貼得很平。
空紙箱擺在辦公室中央。
像一道誰都繞不過去的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