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收據落在李玄掌心。
紙邊已經發軟。
李玄將它攤平。
校外列印店。
現金結算。
後面寫著一個日期,正好對應去年迎新晚會前兩天。
「這是誰的?」
錢磊沒抬頭。
「列印店的收據,能是誰的。」
「我問,經手人。」
「以前的事,我哪記得住。」
李玄把收據壓在白板下方。
「記不住?」
「三年前的帳都能讓我認。」
錢磊攥著筆,額角滲出一層汗。
「列印材料很正常。學生會活動多,做方案、做展板、做名單,哪樣不要列印?」
「要。」
李玄點頭。
「所以我沒問你為什麼列印。」
他抬手敲了敲收據。
「我問你,為什麼這筆錢沒進帳。」
錢磊抿住嘴。
右邊查系統的女生忽然停下敲鍵盤的手。
「李部長。」
「說。」
「去年迎新晚會的場地申請找到了。」
她將屏幕轉過來。
「禮堂審批單上寫著,場地使用費五百。簽字人是後勤處陳老師,費用由學校統一結算。」
左邊核票據的男生跟著抬頭。
「票據里有一張迎新場地租賃費,五千。」
李玄抬手。
「拿過來。」
男生從一疊發票里抽出那張紙。
發票抬頭印著某文化傳媒公司,項目欄寫著禮堂場地租賃。金額那一欄,五千塊整。
李玄看了兩秒。
隨後抬手一甩。
發票擦過桌面,啪地貼到錢磊胸口。
錢磊一驚,慌忙接住。
「你什麼意思?」
「五百的禮堂。」
李玄靠著桌沿。
「你報五千。」
他看著錢磊。
「你租的是禮堂,還是把禮堂地基也搬回家了?」
靠門的男生沒忍住,低頭咳了一聲。
錢磊的臉一下漲紅。
「你說話注意點!這不是我一個人定的價格!」
「那是誰定的?」
「供應商報的。」
「哪家供應商?」
「就發票上這家。」
李玄朝女生抬了下下巴。
女生立刻翻出工商信息。
「這家公司去年九月註銷了。」
錢磊喉嚨發緊。
「註銷不代表以前不能營業。」
「對。」
李玄拿回發票,指腹壓住右下角的開票日期。
「可它六月就被列入異常名錄。」
「迎新晚會是九月。」
「一家已經停業的公司,給你開了九月的場地租賃票。」
他頓了頓。
「錢副部長,你們生活部這合作渠道,挺能穿越時間。」
屋裡沒有人再發出聲音。
錢磊盯著發票,嘴唇繃得很死。
他知道這張票有問題。
當時羅啟明讓他做帳,說活動總費用不能太乾淨,得留幾筆能挪動的空間。禮堂那邊本來只收五百,剩下的錢轉了一圈,最後進了誰的口袋,他沒有細問。
他只拿了自己那份。
兩千。
錢磊原本以為,事情過去一年,票據混在三年舊帳里,再也翻不出來。
誰能想到李玄真的敢鎖門。
更沒想到這人不查大頭,先從最不起眼的邊角開始撬。
「這是物價上漲。」
錢磊終於開口。
他的聲音有些發乾。
「禮堂費用不可能只有五百。申請表只是基礎費用,現場布置、設備占用、保潔,還有臨時協調,這些都要加錢。」
「是嗎?」
李玄拿起手機。
錢磊心裡忽然一沉。
「你又想拿什麼偽造東西?」
「你先聽。」
李玄點開一段錄音。
手機里很快傳出一道中年男聲。
「江大禮堂?校內活動按規定收五百,設備和保潔由學校後勤統一安排。學生會以前辦迎新,也都是這個價。外面有人拿禮堂名義收費,那不是學校的帳。」
錄音很短。
卻像一桶冷水,從錢磊頭上澆下來。
李玄收起手機。
「後勤陳老師。」
「昨天郝俊幫我核價時,他親口說的。」
錢磊猛地站起。
「錄音不能證明什麼!」
「那申請單呢?」
李玄指向電腦屏幕。
「系統留檔呢?」
「公司註銷記錄呢?」
錢磊呼吸越來越亂。
「你們合起伙來坑我。」
「誰坑你?」
李玄將那張發票推到他面前。
「五百變五千,是誰填的?」
「我只是照著羅啟明的意思報!」
話剛出口。
錢磊整個人僵住。
辦公室里的幾名幹事也全愣住了。
靠窗的男生慢慢放下手裡的票據。
吃包子的女生低頭望著表格,連呼吸都放輕了。
錢磊臉上最後一點血色退得乾乾淨淨。
他想補一句。
想說自己沒參與。
想說只是替人做事。
可李玄沒給他補救的機會。
「羅啟明讓你報?」
錢磊咬住牙。
「我沒這麼說。」
「你剛說了。」
「我說的是,他以前管得嚴。」
「嚴到讓你多寫一個零?」
李玄拿起記號筆,在白板上寫下第三行。
場地租賃,虛報四千五。
黑字落定。
錢磊的肩膀也跟著垮了。
李玄轉向兩組人。
「報總數。」
左邊的男生拿著匯總表,聲音有點發澀。
「票據端已核完第一箱和第二箱。異常項目十二筆,金額合計三萬一千六百。」
右邊的女生看了一眼屏幕。
「系統端對應支出八筆,正常記錄合計一千六百。」
「差額。」
「整整三萬。」
這句話落下,屋裡像被按了靜音。
三萬。
對有些人來說,可能只是一頓飯、一塊表、一次隨手的消費。
可對白板上那些勤工助學名單里的學生來說,是三十多個夜班,是一學期省下來的飯錢,是家裡打來電話時不敢說出口的窘迫。
李玄沒有講大道理。
他只是盯著錢磊。
「三萬塊。」
「你跟我說物價漲了?」
錢磊的手垂在身側,指尖不停蹭著褲縫。
「我拿得不多。」
「多少?」
「兩千。」
「剩下的呢?」
錢磊沒回答。
「問你呢。」
李玄的聲音壓下來。
「剩下的二萬八,進了誰的口袋?」
錢磊閉上眼。
「羅啟明。」
沒人說話。
李玄將手機錄音暫停,順手撥通蘇雅的電話。
「蘇老師。」
「生活部舊帳第一批核完,發現三萬元帳目缺口。」
「相關票據、系統記錄、經手說明都在。」
他停了片刻。
「請院團委和保衛處過來封存材料。」
錢磊猛地抬頭。
「李玄,沒必要這麼絕吧?」
「沒必要?」
李玄望著他。
「補貼少了五個人的時候,你們怎麼不說沒必要?」
「橫幅少了八條的時候,你們怎麼不說沒必要?」
「現在輪到你,知道怕了?」
錢磊張著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李玄掛斷電話,重新把那張五千元發票放在桌面正中。
「繼續查。」
他轉向所有人。
「第三箱開封。」
幾名幹事同時動了。
錢磊坐在裂開的椅子上,盯著那張發票,整個人像被抽空了力氣。
白板最上方,三萬塊的缺口被黑筆圈住。
圈下面,李玄剛寫下新的三個字。
羅啟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