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尖落下。
黑色記號筆在白板中央劃出一道豎線。
左邊寫著一組。
右邊寫著二組。
生活部辦公室里，剛才還想起身的人全停住了。
錢磊盯著那道線，臉上的不耐煩一點點壓不住。
「你畫這個幹什麼？」
李玄把筆帽咬開，又在豎線下方畫了三條橫欄。
票據編號。
經手人。
核對金額。
他寫完，轉身敲了敲白板邊。
「部隊規矩，雙盲核對。」
錢磊皺眉。
「這裡是生活部，不是部隊。」
「我知道。」
李玄把記號筆放回筆槽。
「所以沒讓你們跑五公里。」
靠門的男生嘴角動了動，沒敢笑出聲。
錢磊沉下臉。
「李部長，你別拿這套嚇人。我們都是學生，不是兵。」
「更不是你的兵。」
李玄抬手指向辦公室中央那幾隻紙箱。
「現在起，所有人分成兩組。左邊四個人查票據，右邊四個人查系統記錄。」
吃包子的女生遲疑著開口。
「系統記錄要登錄帳號。」
「用辦公室公用電腦。」
「網線被你拔了。」
「查帳不需要遊戲網。」
李玄把桌邊一台舊筆記本轉過來，插上有線接口。
「校內網留著。外網斷掉。」
女生不說話了。
打遊戲的男生忍了半天，還是頂了一句。
「那我們憑什麼聽你安排？」
李玄拉開椅子，坐到白板旁。
「憑你現在還坐在生活部辦公室。」
「什麼意思？」
「不想干，可以走。」
李玄拿起第一沓票據，丟到桌面。
「簽離崗記錄。」
那男生臉色發僵。
錢磊忽然笑了一下。
「大家別被他唬住。院團委讓他整頓生活部，不是讓他關門審犯人。」
他轉身對幾名幹事抬了抬手。
「九點有課的，現在可以走。出了事我負責。」
有兩個人的身體動了。
李玄沒攔。
他只把一張空表壓到桌上。
離崗記錄四個字，寫得很端正。
「走。」
李玄把筆遞過去。
「錢磊負責也行，你們自己簽名也行。」
那兩個人的腳步又停住。
錢磊臉上的笑淡了。
「李玄，你非要把話說死？」
「不是我說死。」
李玄翻開箱子最上方那張報銷單。
「是帳說死。」
他把報銷單舉起來。
「迎新橫幅，三千八。發票抬頭是文具店。經手人，錢磊。」
錢磊眼角一跳。
「那是以前留下的模板，供應商開錯類別很正常。」
「正常？」
李玄又抽出第二張。
「同一天，橫幅運輸費一千二。運輸距離，從校門到禮堂。」
他抬眼。
「你們橫幅是用飛機運的？」
辦公室里有人低下頭。
錢磊立刻說道：「那是外包公司打包報價，不能單看一項。」
「行。」
李玄把兩張票據分別放到白板左側和右側。
「所以要雙盲核對。」
「左邊只看票據，不看系統。右邊只看系統，不看票據。兩組獨立填表，最後交叉比。」
他聲音壓得很低。
「差一分錢，今天誰也別想走出這個門。」
靠窗的沙發男生猛地坐直。
「你憑什麼不讓我們走？」
「我說了。」
李玄指向離崗記錄。
「想走，簽字。」
「我不簽呢？」
「那就算在崗。」
「在崗就得查帳？」
「對。」
「我不查呢？」
李玄的視線停在他臉上。
「那就寫拒絕配合。」
沙發男生張了張嘴，沒接上。
錢磊終於撐不住了。
他一把拍在桌上，咖啡杯震得晃了半圈。
「你算老幾！」
屋裡幾個人同時抬頭。
錢磊繞過紙箱，直接站到李玄面前。
「一個剛上任的大一新生，拿著一張備案紙，就真把自己當部長了？」
李玄沒動。
錢磊越說越快。
「羅啟明出事，那是羅啟明的問題。許浩被帶走，那是許浩的問題。生活部輪不到你來關門打狗！」
「狗？」
李玄抬眼。
錢磊意識到自己說漏了，立刻改口。
「我說的是比喻。」
「你把自己比進去了？」
錢磊臉色一漲。
「李玄，別以為我怕你。你今天敢動我一下，我現在就去校醫院驗傷！」
李玄緩緩站起。
辦公室里的空氣像被一隻手按住。
錢磊原本還想繼續罵，等李玄站到他面前，聲音卻不自覺低了半截。
李玄比他高出半頭。
肩背很直。
右手沒有抬，只用左手捏住錢磊的衣領。
錢磊下意識往後退。
退不動。
那隻手像鐵鉗扣住布料，沒有扯破，也沒有勒住脖子，只卡在領口下方最讓人使不上勁的位置。
「你幹什麼？」
錢磊伸手去掰。
李玄往前一步。
錢磊被逼得膝彎撞上椅子。
下一刻，李玄手腕向下一沉。
砰。
錢磊被按回椅子上。
椅腳擦過地面，實木框架發出一聲讓人牙酸的嘎吱。
椅背裂開一道細縫。
錢磊整個人僵在那裡，雙手抓著扶手，臉上的怒色一下亂了。
李玄俯身，視線與他平齊。
「算帳。」
他停了半拍。
「或者去醫院。」
「你選一個。」
錢磊喉嚨動了動。
剛才那一下並不疼。
可他很清楚，李玄如果再多用半分力，裂開的就不會是椅背。
李玄鬆開衣領。
錢磊的襯衫前襟被壓出幾道褶皺。他抬手想整理，指尖卻抖了一下。
辦公室里徹底安靜。
靠門的男生把手機放到桌面，屏幕朝下。
吃包子的女生默默拿起計算器。
沙發上的男生也坐直身體，把蓋在腿上的外套扔到一邊。
李玄回到白板前，重新拿起記號筆。
「分組。」
沒人再問憑什麼。
他點了四個人。
「你們左邊。按票據編號從小到大，金額、用途、經手人，全寫。」
又點另外三個人。
「你們右邊。查系統出庫、採購申請、補貼發放記錄。」
最後，筆尖停在錢磊面前。
「你。」
錢磊抬頭。
「坐中間。」
「我查什麼？」
「不查。」
李玄把一沓空白說明表丟給他。
「誰問你，你答。答不上來就寫不知道。別替別人回憶。」
錢磊臉色難看。
「你這是防我？」
「對。」
李玄說得很平。
「你剛才太忙了。忙著找藉口，忙著甩鍋，忙著讓人走。」
他把第一張問題清單推過去。
「現在換你忙點正事。」
錢磊盯著那張紙，牙關緊了緊，最終沒再開口。
計算器的按鍵聲陸續響起。
紙箱被一隻只打開，票據按照年份鋪滿長桌。剛才還亂成一團的辦公室，像被硬生生按進一套冷硬流程里。
李玄站在白板前，每隔幾分鐘寫下一行。
採購類。
補貼類。
維修類。
活動物資類。
等第一組把迎新橫幅那兩張票據報上來時，右邊查系統的女生也抬起頭。
「系統里沒有這筆運輸費。」
錢磊的手停住。
李玄沒有立刻看他。
「再查出庫記錄。」
女生低頭敲鍵盤。
「橫幅數量登記二十條，實際入庫十二條。」
打遊戲的男生下意識抬頭。
「少了八條？」
李玄在白板上寫下第一行異常。
迎新橫幅，數量不符。
他寫完，又在後面畫了個圈。
「繼續。」
五分鐘後，左邊又有人報數。
「勤工助學補貼名單，三月，簽領二十六人。」
右邊立刻接上。
「系統發放二十一人。」
「差多少？」
「五個人。」
「金額？」
「每人八百。」
白板上出現第二行。
補貼缺口，四千。
辦公室里沒人再覺得這是普通舊帳。
錢磊盯著白板，臉上的那點硬撐一點點鬆開。
李玄把記號筆蓋上，聲音不高。
「這才第一箱。」
他轉身，從最底下的紙箱裡抽出一個沒有封皮的牛皮本。
本子很舊，邊角磨得厲害。
夾層里，掉出一張折了兩道的收據。
收據抬頭不是學校，也不是供應商。
是一家校外列印店。
金額欄後面，用鉛筆寫著一串很小的數字。
李玄撿起收據，目光停了一秒。
錢磊剛放下去的手，忽然扣緊了椅子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