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部辦公室在學生會樓三層最里側。
門半開著。
裡面的聲音比走廊還吵。
有人手機橫放在桌上，外放的遊戲音效噼里啪啦。有人端著豆漿啃包子，油紙攤在報銷單上。靠窗的沙發上還躺著一個男生，校服外套蓋住臉，腿搭在茶几邊。
沒人回應。
李玄拎著院團委剛蓋章的任命文件，推門進去。
靠門最近的幹事抬了一下眼，又低頭繼續打遊戲。
「別擋光。」
李玄停在門口。
那人手指沒離開屏幕。
「新來的？資料放桌上，等會兒有人收。」
屋裡幾個人笑了。
笑聲不大。
像是提前排練過，專門留給進門的人聽。
李玄沒解釋身份。
他繞過地上的快遞箱，走到長桌前，把任命文件平放在桌面。
紙頁落下時，吃包子的女生終於偏過臉。
她掃到抬頭那行字，咀嚼動作慢了半拍。
「部長任命？」
打遊戲的男生嗤了一聲。
「來了啊。」
沙發上那人掀開外套，露出一張睏倦的臉。
「這麼早？」
辦公室最裡面，一個戴黑框眼鏡的男生慢慢站起來。
他叫錢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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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生活部副部長。
許浩被帶走後，生活部里還能說話的人，就剩他一個。
錢磊把手裡的咖啡放到桌上，笑得很客氣。
「李部長，久仰。」
李玄抬眼。
「你是錢磊？」
「對。」
錢磊走過來，順手把任命文件拿起看了兩秒，又放回去。
「昨天通知太急，我們也沒來得及準備歡迎儀式。您別見怪。」
「不用。」
「那就好。」
錢磊抬手拍了拍旁邊的紙箱。
原本靠牆疊著的四五個大紙箱，被兩名幹事推了出來。
箱子封口沒貼牢。
裡面全是票據、申請表、採購清單和厚厚一沓活動報銷單。紙角翹著，夾雜著外賣小票和便利店發票，一股陳年紙灰味撲到桌邊。
錢磊彎腰，把最上面的箱子往李玄面前推了半尺。
「新部長，這些是三年的舊帳。」
他笑了笑。
「院裡明天就要核查結果，您受累看一眼？」
辦公室里安靜了一瞬。
打遊戲的人也關了聲音，只剩屏幕還亮著。
幾道視線落在李玄身上。
裝不在意。
又都等著他接招。
李玄低頭翻開最上面的報銷單。
日期是兩年前。
報銷內容寫著迎新橫幅，金額三千八。
發票抬頭卻是校外文具店。
他沒說話。
錢磊靠在桌邊，語氣更輕。
「以前部長和羅副主席都忙，生活部這些帳就一直堆著。」
「現在您來了，正好。」
李玄抽出第二張。
勤工助學補貼名單。
上面有三處塗改。
簽字欄空了兩個。
錢磊繼續說道：「當然，您要是覺得量太大，也可以跟院裡說。畢竟您剛上任嘛，大一新生，理解一下也正常。」
「這是舊帳？」
李玄終於開口。
錢磊點頭。
「對，三年。」
「誰保管？」
錢磊攤手。
「前任部長。」
「人呢？」
「實習去了。電話不一定打得通。」
「誰經手？」
「這就不好說了。」
錢磊把問題推得很順。
「生活部人來人往，活動又多。有些票據是許浩收的，有些是羅副主席簽的，還有些是後勤那邊送來的。真要一張張問，怕是問到下學期。」
李玄抬手按住票據。
「所以你們不知道？」
「不是不知道。」
錢磊笑意淡了些。
「是不敢亂說。帳這種事，誰說錯一句，誰擔責任。李部長剛來，應該懂這個道理。」
「懂。」
李玄把票據放回箱子。
「你怕擔責任。」
錢磊臉上的客氣有些掛不住。
「這話就重了。我只是提醒您，別把生活部想得太簡單。」
「多複雜？」
「您看見了。」
錢磊指著紙箱。
「三年舊帳，明天核查。院裡催，後勤也催。還有勤工助學補貼、公寓維修反饋、食堂滿意度統計，全壓在這兒。」
他停了停。
「李部長要是真能一晚上看完，我們都服。」
「服？」
李玄抬頭。
「你們服有什麼用？」
錢磊一怔。
屋裡幾個人的臉色同時變了。
李玄把任命文件收進文件夾，語氣平穩。
「我來生活部，不是聽你們表演服不服。」
錢磊臉色沉下來。
「那您想聽什麼？」
「聽實話。」
「實話就是這些帳沒人能看完。」
錢磊不再裝笑。
「李部長，羅啟明倒了，不代表生活部的人都得被你當犯人審。我們也是學生，不是你的兵。」
「我說你們是犯人了？」
「您剛才那語氣，不就是這個意思？」
「急了？」
李玄問。
錢磊嘴角繃住。
「我只是在講道理。」
「道理在哪兒？」
「舊帳堆三年，責任不可能全在現在辦公室里這幾個人身上。」
「我問的是誰經手。」
「我說了，人很多。」
「名字。」
「記不清。」
「記錄。」
「在箱子裡。」
「那就查。」
錢磊眼底掠過一絲煩躁。
「明天就要結果，您查得完？」
李玄沒再接話。
他轉身走向辦公室門口。
靠門的幹事以為他要走，低聲笑了一下。
「這就去找大哥了？」
李玄伸手握住門把。
咔噠。
門鎖落下。
笑聲停住。
屋裡七八個人同時抬頭。
錢磊站直身體。
「李玄，你幹什麼？」
李玄走到牆邊，伸手拔掉路由器後面的網線。
遊戲屏幕當場卡住。
打遊戲的男生猛地站起。
「我晉級賽！」
李玄順手關掉插排。
屋裡的雜音全斷了。
只剩窗外樹葉被風吹得亂響。
「上班時間打遊戲。」
李玄把網線繞了兩圈，丟到桌面。
「第一條。」
男生臉上發熱。
「你憑什麼拔網線？」
「生活部辦公室，辦公設備。」
李玄轉向他。
「你私人開黑，憑什麼用？」
男生被堵住，手指攥著手機邊緣。
錢磊往前邁了一步。
「李部長，關門反鎖，這不合適吧？」
「哪裡不合適？」
「我們要上課。」
李玄抬起手腕，看了眼時間。
「八點十七。」
「九點有課。」
「那還有四十三分鐘。」
「有人要出去買早飯。」
李玄掃過桌上的豆漿和包子。
「吃過了。」
錢磊臉色更差。
「你這是強行控場。」
「對。」
李玄答得太乾脆。
錢磊準備好的話反倒卡住。
李玄伸手把那幾個紙箱一個個拖到辦公室中央。
紙箱底部摩擦地面，聲音沉得像悶雷。
「你們給我下馬威。」
他把最後一箱放正。
「我接了。」
錢磊盯著他。
「你想怎麼接？」
李玄抬眼，聲音不高。
「從現在開始，所有人手機放桌上，電腦關娛樂頁面，誰經手過哪類帳，自己寫。」
「憑什麼？」
「憑院團委備案。」
「院團委也沒讓你扣人。」
「我沒扣人。」
李玄從口袋裡取出鑰匙，放在掌心掂了一下。
「誰現在想走，可以。」
幾個人同時望向門口。
李玄補了一句。
「走之前，在離崗記錄上簽字。寫清楚，生活部舊帳核查期間，本人拒絕配合。」
打遊戲的男生臉色一僵。
吃包子的女生默默把油紙收了起來。
錢磊盯著那把鑰匙，終於沒了剛才的從容。
「你嚇唬誰？」
李玄把鑰匙收回。
「你。」
辦公室里靜得發緊。
錢磊胸口起伏了一下，又強行壓住。
「李玄，你別以為羅啟明出事，你就能在生活部為所欲為。這裡的人，不是許浩那種軟骨頭。」
「許浩軟不軟，我不知道。」
李玄拉開椅子坐下。
「但他至少會交代。」
錢磊的臉一下繃緊。
「你什麼意思？」
李玄沒有回答。
他從桌角拉過一塊白板。
白板輪子壓過地面，停在幾個紙箱前。
他拿起黑色記號筆，拔開筆帽。
筆尖懸在空白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