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啟明被架出會議室時，鞋尖在地上拖出兩道亂痕。
他已經站不穩了。
兩名警員一左一右托著他的胳膊，他整個人像灘被抽掉骨頭的泥，膝蓋幾次往下墜。經過門口時，他還想回頭，嘴唇抖了半天，只擠出一句。
「宋俊楠，我家裡不會算完。」
宋俊楠停下腳步。
「你家裡？」
羅啟明像抓住最後一根繩子，眼裡亮起一點急色。
「我爸認識校董會的人。你今天把事做絕，別以為沒人問！」
宋俊楠把物證袋遞給警員，語氣沒起伏。
「那就一起問。」
羅啟明臉上的那點急色僵住。
「你什麼意思？」
「你名下查不到的帳，未必只在你名下。」
宋俊楠掀開桌上的檔案袋，抽出最後一頁複印件。
「你父親名下那家諮詢公司，去年接過學校後勤外包企業的顧問費。數額不大，時間很巧。」
羅啟明的喉嚨像被堵住。
「你查我家？」
「不是查你家。」
宋俊楠抬眼。
「查帳而已。」
這四個字落下，羅啟明那根繩子斷了。
他整個人往下一軟，被警員架著拖出門外。樓道里原本擠滿看熱鬧的學生，此刻沒人再起鬨。所有人都往兩邊讓，目光從羅啟明臉上掃過，又迅速避開。
曾經的學生會副主席，昨晚還在台前指揮晚會的人，如今連路都走不直。
許浩站在會議室角落，手背貼著褲縫，半點不敢動。
杜明低著頭，肩膀一下一下發顫。
劉老師張了張嘴，終於把那份處分材料合上，推到一邊。
「這件事……學校會配合調查。」
宋俊楠轉過身。
「只是配合？」
劉老師額頭上又滲出汗。
「我的意思是，學校一定全力配合。涉及學生會、後勤、活動審批的所有環節，都會重新核查。」
「重新核查要多久？」
「這……」
劉老師遲疑了一瞬。
宋俊楠沒有催，只把那份後勤採購單推到他面前。
紙頁滑過桌面，停在劉老師手邊。
「生活部的帳早就爛透了。採購單、勤工助學補貼、活動物資出入庫，哪一項都經不起細看。」
後勤負責人臉色一變。
「宋同志，生活部畢竟只是學生組織，很多流程過去確實不夠規範，但要說爛透了，是不是有點……」
「你要替他們擔保？」
宋俊楠打斷他。
後勤負責人嘴邊的話立刻收了回去。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
李玄坐在椅子上，終於抬了下眼。
後勤負責人被他這一問頂住，臉上有些掛不住。
「李玄同學，學生會帳目不是你一個學生隨便能評價的。」
「我評價不了。」
李玄指了指桌上那摞材料。
「它們能評價。」
會議室又靜了。
後勤負責人盯著那些流水和收據，手指在桌邊輕輕蹭了兩下，沒再說話。
宋俊楠這才開口。
「生活部不能再按舊辦法運轉。」
劉老師立刻接住。
「確實。原生活部副部長許浩涉案，部長長期失管，內部需要臨時調整。」
「不是臨時。」
宋俊楠說。
劉老師一怔。
「您的意思是？」
宋俊楠側過身，目光落在李玄身上。
「我提議，讓李玄接手生活部部長。」
李玄揉太陽穴的手停在半空。
蘇雅也抬起頭。
會議室里幾名老師同時交換眼色，誰都沒有立刻開口。剛才還坐在聽證席上的學生，轉眼要接管學生會實權部門，這一步太快，也太狠。
劉老師試探著開口。
「李玄同學還是大一新生。資歷上……」
「資歷？」
宋俊楠把證件收回內袋。
「羅啟明資歷夠，昨晚差點把五千人堵在禮堂。」
劉老師臉色一白。
「我不是替羅啟明說話。」
「那就說帳。」
宋俊楠抬手點了點桌面。
「生活部現在缺的不是會寫總結的人，是敢把帳翻開的人。」
他看向幾名院領導。
「各位有意見嗎？」
沒人說話。
一名副書記最先反應過來，連忙搖頭。
「沒有。李玄同學在昨晚突發事件中表現突出，今天又提供關鍵線索。讓他參與後續整頓，合適。」
另一名老師跟著點頭。
「我也同意。特殊時期，特殊安排。」
劉老師喉嚨動了動，最終也把筆拿起來。
「教務處這邊沒有意見。程序上可以先由學生會主席團提出調整建議，再報院團委備案。」
宋俊楠淡聲道：「主席團？」
劉老師立刻改口。
「現在主席團相關人員需要配合調查，可以由院團委直接備案。」
姜俊輝不在這裡。
郝俊也不在這裡。
可李玄坐在那把椅子上，忽然覺得自己像被三隻手從背後推了一把。
推得很穩。
也推得很不講道理。
他抬頭看向宋俊楠。
「大哥。」
宋俊楠轉過臉。
「說。」
「你這不是讓我接手。」
李玄把椅子往後挪了半寸。
「你這是把爛攤子塞我懷裡。」
宋俊楠看著他。
「你不接？」
「我對當官沒興趣。」
「生活部部長不是官。」
「那更沒興趣。」
宋俊楠把桌上那份勤工助學補貼表推到他面前。
「這些學生的補貼，有人拿走了。」
李玄沒說話。
宋俊楠又推來一張物資採購單。
「迎新晚會的安全物資，有人吃了差價。」
李玄的手指在椅背上敲了一下。
宋俊楠繼續說：「你可以不管。等新的人上來，繼續按舊規矩走。半年後，又會有第二個羅啟明。」
李玄抬眼。
「激我？」
「陳述事實。」
「事實也能當刀用。」
「你不是最會用刀？」
兩人的話都很短。
會議室里的老師們聽得心裡發緊。明明沒有爭吵，可每一句都像在逼對方退一步。
李玄沉默片刻，伸手拿起那份補貼表。
表格上有幾個名字他認識。
有昨晚幫忙維持人牆的後勤組學生，也有平時在食堂窗口兼職的新生。每一欄數額都不大，可對那些人來說，可能就是一個月飯錢。
他把表格放回桌上。
「給我權限。」
宋俊楠問：「什麼權限？」
「查帳、查庫、查人。」
李玄抬起頭。
「誰簽字，誰負責。誰經手，誰說明。誰裝糊塗，誰滾。」
劉老師心裡一跳。
「李玄同學，用詞注意一下。」
李玄轉向他。
「那就換個說法。」
劉老師稍稍鬆了口氣。
李玄接著說：「誰裝糊塗，誰接受校紀處理。」
劉老師那口氣又卡住了。
宋俊楠的神色終於緩了一點。
「可以。」
蘇老師合上筆記本，聲音很穩。
「我會作為輔導員參與監督。李玄接手可以，但所有流程必須留痕，所有人員調整必須公開。」
「同意。」
宋俊楠點頭。
他轉向院領導。
「備案今天完成。」
幾名老師幾乎同時點頭。
「可以。」
「沒問題。」
「今天就辦。」
這場原本準備處分李玄的聽證會，到這裡徹底變了樣。
桌上那份處分材料被壓到最底下。
新的記錄紙上，第一行寫成了學生會生活部臨時整頓及負責人調整意見。
李玄望著那行字，太陽穴一陣發緊。
他原本只想把羅啟明釘死，把昨晚那口髒水洗乾淨。結果宋俊楠順手一推，直接把生活部這把鑰匙塞進了他手裡。
這步棋太狠。
狠到不給他留推辭的餘地。
會議解散時，外面的學生還沒散盡。
有人已經從樓道里聽見了風聲。
「李玄接生活部？」
「真的假的？」
「羅啟明剛被帶走，他就上位？」
「你管這叫上位？那堆帳誰接誰倒霉吧。」
李玄從門口經過，幾個學生立刻閉嘴。
他沒停，只把舊U盤收回口袋，順手拉上外套拉鏈。
宋俊楠跟在他身側。
「不高興？」
「我像高興？」
「不像。」
「那你還問。」
宋俊楠停在台階前。
「有人要收拾爛攤子。」
李玄走下一級台階。
「所以你選我？」
「你能收。」
「大哥，你這信任挺費人。」
「費你，總比費那些學生強。」
李玄腳步頓了頓，沒有回頭。
樓外風吹過來，帶著雨後草木的潮氣。處分大樓前停過紅旗轎車的位置已經空了，只剩保安還站在台階邊，目光時不時往這邊飄。
李玄走到花壇旁，身後樓道里的議論聲漸漸遠了。
緊繃了一上午的神經終於鬆開一點。
他抬手揉了揉右肩，想把那點僵硬壓下去。
可指腹剛碰到肩窩，右肩深處忽然像被錐子扎進骨縫。
疼意猛地炸開。
李玄腳下一晃，彎腰撐住花壇邊沿。
他咬住牙，左手扣住樹幹，額頭抵在手背上，大口喘氣。
樹葉被風吹得輕輕亂響。
他低著頭，半天沒能直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