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卡砸在地上，彈了兩下。
李玄彎腰把它撿起來。
塑料邊角沾了灰。
他捏著那張卡，站在原地沒動。
林小北已經轉身，背影鑽進後巷盡頭。木板後的小貓探出腦袋，衝著空掉的搪瓷盆叫了一聲。
那聲音不大。
李玄卻覺得刺耳。
他把飯卡塞回錢包，往宿舍樓走。
路上有人和他打招呼。
「李部長，吃完了？」
李玄點了下頭。
對方還想說什麼，見他臉色不對，識趣地側身讓路。
回到四零四時，門虛掩著。
屋裡沒開大燈。
郝俊趴在桌前敲代碼，顯示器的光映在他亂翹的頭髮上。姜俊輝不在，宋俊楠的床鋪也空著。
李玄把鑰匙扔進桌上的收納盒。
啪。
聲音比平時重。
郝俊從屏幕前偏過頭。
「飯卡沒送出去？」
李玄看向他。
「你怎麼知道？」
「你出門前拿了兩千。」
郝俊指了指桌邊的監測屏。
李玄拉開椅子坐下。
「三哥。」
「嗯。」
「你的設備，有時候挺招人煩。」
「數據不會因為你煩就消失。」
李玄靠住椅背，抬手揉了揉後頸。
他本來以為，林小北只是要一份能賺錢的活。
他把崗位翻出來。
對方不接。
他以為是錢不夠，是那小子嘴硬，是自己把話沒說到位。
所以他拿了飯卡。
兩千塊。
足夠林小北吃很久。
也足夠讓林小北把所有撐著自己的東西，一把扔回來。
「三哥。」
李玄盯著桌角。
「給人錢，真有這麼難看？」
郝俊想了想。
「分對象。」
「林小北呢？」
「他的經濟數據很差。」
「我問的不是數據。」
郝俊沉默片刻，合上電腦。
「那你該問大哥。」
門鎖恰好響了。
宋俊楠夾著文件進來，身後還跟著一陣走廊里的涼風。他先把文件放到桌上，隨後注意到李玄的臉色。
「怎麼了？」
李玄沒繞彎子。
「林小北把飯卡砸我臉上了。」
宋俊楠解開外套扣子。
「你送的？」
「我塞他手裡。」
「為什麼？」
「他一天吃一個饅頭。」
「所以呢？」
「他還餵流浪貓，給拾荒的大爺留吃的。」
李玄抬起頭。
「他比誰都缺錢。」
宋俊楠拉開椅子，在他對面坐下。
「你給了多少？」
「兩千。」
「怎麼給的？」
「抓著他的手，塞進去。」
宋俊楠沒說話。
李玄等了幾秒。
「大哥，你要罵就罵。」
「你覺得自己做得對？」
「我想幫他。」
「我問你，對不對。」
李玄背脊立刻挺直。
像訓練場上聽見口令。
「不對。」
宋俊楠的聲音很沉。
「錯在哪兒？」
李玄嘴唇抿住。
他想說林小北太倔。
想說自己沒惡意。
這些話到了嘴邊，又都咽回去。
宋俊楠看著他。
「說。」
「我沒考慮他的感受。」
「還有呢？」
「我太急。」
「還有。」
李玄的手按在膝蓋上。
「我覺得我有錢，就能解決。」
宋俊楠抬手，把桌上的文件摔了下去。
砰。
郝俊的椅子往旁邊滑了半寸。
李玄坐得更直。
宋俊楠盯著他，一字一句地開口。
「你那不叫幫忙。」
「你是在用優越感砸人。」
李玄喉嚨發緊。
「大哥，我沒有……」
「立正。」
李玄立刻閉嘴。
他從椅子上站起，雙腳併攏，手貼著褲縫。
宋俊楠沒有讓他坐。
「你以前吃百家飯。」
「別人要是往你臉上扔錢，你樂意嗎？」
李玄眼前晃過李家村的冬天。
那時他抱著搪瓷缸坐在牆根，餓得胃裡發緊。有人從院裡出來，隔著門檻丟給他兩個饅頭。
饅頭滾進泥水。
那人還說，拿著，別餓死在門口晦氣。
他最後沒撿。
不是不餓。
是那一刻，他覺得自己像條礙眼的野狗。
宋俊楠的聲音還在屋裡。
「你不是最懂這個滋味？」
李玄的手指收緊。
「懂。」
「那你為什麼還這麼幹？」
李玄沒回答。
他想起林小北通紅的臉。
想起那句我沒求你。
也想起自己抓著對方手腕，硬把飯卡塞過去的樣子。
他不是在問林小北要不要。
他只是覺得，自己看見了，就該替對方決定。
「因為我怕他餓死。」
李玄開口，聲音有點啞。
「你怕他餓死，還是怕自己看著難受？」
這句話落下來。
李玄站在原地，半天沒動。
宋俊楠靠著椅背。
「你看見他吃饅頭，就想把人拽出來。」
「可他要的是什麼？」
「是你塞到手裡的兩千？」
「還是一個能讓他靠自己吃飽的機會？」
李玄低下頭。
林小北申請過搬運崗。
申請過圖書館整理崗。
他在表格上寫得很清楚。
願意勞動換補助。
不是求誰可憐。
是要一份能站著拿的錢。
他卻把人家的申請翻出來，又親手用一張飯卡堵了回去。
「要幫他。」
宋俊楠的語氣緩了半分。
「就給他一個能站直了賺錢的位置。」
「規則擺出來，崗位擺出來，報酬擺出來。」
「他幹活，學校付錢。」
「這才叫幫。」
李玄猛地抬頭。
像堵在胸口的東西，被一把掀開。
他不是不能給林小北工作。
生活部就在他手裡。
物資庫缺人，食堂勤工崗缺人，圖書館夜班也該重新核一遍。
問題不在林小北肯不肯接。
在於那些崗位從一開始，就被舊生活部拿去做人情，被人卡在門外。
如果只有林小北能拿到崗位，那還是另一種施捨。
要改，就得讓所有需要靠勞動過日子的人，都有路可走。
李玄抬手，狠狠拍在自己大腿上。
啪。
「我明白了。」
宋俊楠看著他。
「明白什麼？」
「不是給他一張飯卡。」
李玄的眼神重新穩下來。
「是把他該拿的路還給他。」
郝俊忽然開口。
「這個方案可以建立公開崗位池。」
李玄轉向電腦。
「三哥，能不能把校內勤工崗位全拉出來？」
「能。」
「要崗位名稱、工時、報酬、負責人和空缺數量。」
「可以。」
宋俊楠抬起手，示意他先別急。
「還有一條。」
李玄望過去。
「誰申請，誰排隊。」
「家庭困難、時間條件、崗位能力，全程公開。」
「你不能因為認識林小北，就替他開後門。」
李玄點頭。
「按規則來。」
「做不到呢？」
「我自己滾出生活部。」
宋俊楠臉色稍緩。
「記住你這句話。」
李玄坐回桌前，抽出生活部的規章草案。
原本空著的最後一頁，被他翻到最上面。
筆尖落下。
勤工崗位公開申領辦法。
第一條，所有崗位統一公示。
第二條，按工時結算，當周公開。
第三條，任何人不得私下占用名額。
第四條，生活部成員親屬與熟人申請，同等審核。
他寫到第五條時，筆尖停住。
宋俊楠站在他身後。
「寫什麼？」
李玄抬起頭。
「舉報渠道。」
「誰卡崗位，誰吃空餉，誰拿勤工名額做人情。」
「直接找我。」
郝俊已經把電腦推過來。
屏幕上，一張密密麻麻的崗位表正緩緩加載。
李玄的目光掃過其中一行。
第一食堂後勤分揀崗。
每周三次。
按工時結算。
當前狀態，已占滿。
可負責人名單里，赫然寫著兩個根本不在校的畢業生名字。
李玄握住滑鼠。
「大哥。」
「嗯。」
「這規章，今晚就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