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生活部公告欄前擠滿了人。
陳飛踩著凳子，把最後一角膠帶壓平。
白紙上只有一則新告示。
食堂衛生與浪費督導員。
勤工儉學崗。
月薪一千五。
工作時間，周一至周六。每日巡查三個食堂，登記衛生死角、剩菜回收和窗口浪費情況。
要求也寫得明白。
不准遲到。
不准徇私。
不准拿崗位做人情。
連續兩次考核不合格，直接辭退。
告示最下方蓋著生活部的紅章。
圍觀的人先是安靜，隨後議論聲一點點起來。
「一千五？」
「查三個食堂，這錢也不好拿。」
「得罪人的活，窗口阿姨能樂意？」
「生活部什麼時候有這種崗位了？」
陳飛從凳子上跳下來，拍了拍手。
「以前沒有，現在有。」
一個戴眼鏡的男生湊近些。
「陳哥，這崗位內定了嗎？」
陳飛看著他。
「公告貼出來，就是誰都能報。」
「家庭困難的優先？」
「按條件審核。」
「那要是有人認識李部長呢？」
陳飛臉色一板。
「認識部長，能替你跑三個食堂？」
那男生訕訕一笑。
「我就隨口問問。」
「你最好是。」
陳飛指向告示邊上的二維碼。
「申請表自己填。工時、工作內容、考核標準，全在裡面。誰想拿錢，就憑本事來。」
人群里有人掏出手機。
有人卻只是站著看。
這活確實累。
三個食堂從早到晚人最多，衛生問題不好管，浪費問題更難管。說輕了，別人不當回事。說重了，又容易被人當成找茬。
一千五不少。
可這份錢，不是坐在屋裡填兩張表就能拿到。
生活部辦公室里，李玄坐在桌後。
桌上擺著新修訂的崗位辦法，旁邊放著一隻透明文件盒。
盒子裡是郝俊連夜整理出來的舊崗位名單。
兩個畢業生掛著食堂分揀崗的名。
三個學生會幹部占著圖書館夜班。
還有幾筆工時記錄，寫得比鬼畫符還亂。
李玄看完最後一張，抬手在責任人那欄畫了個圈。
周寧抱著登記冊進門。
「李部長，公告貼好了。」
「有人報名？」
「掃碼的有十七個。」
周寧停了一下。
「真正提交的，暫時兩個。」
李玄抬頭。
「怕累？」
「也怕得罪人。」
周寧把登記冊放到桌上。
「第一食堂的負責人剛來問過，說督導員要是查出問題，能不能先私下溝通。」
「你怎麼回的？」
「我說按制度。」
李玄點頭。
「說得沒錯。」
周寧仍有些猶豫。
「可要是他們不配合呢？」
「記下來。」
「記下來以後呢？」
「誰的食堂，誰簽字。誰不改，誰去後勤處解釋。」
周寧看著他。
李玄把崗位辦法翻到最後一頁。
「督導員不是去和人吵架的。」
「他只負責發現問題，留下記錄。」
「剩下的，由生活部按規矩辦。」
周寧握著登記冊，心裡忽然踏實了些。
這個崗位最難的地方，不是巡查。
是巡查的人有沒有底氣。
若生活部只把人推出去，又不肯替人撐規則，誰都干不長。
「我明白了。」
「明白就去忙。」
「好。」
周寧剛走到門口，外面傳來兩下敲門聲。
不輕。
也不急。
李玄抬眼。
門被推開。
林小北站在門外，校服拉鏈拉到最上面，背上的書包帶勒得很緊。
他沒有往裡走。
先看了一眼李玄。
昨天后巷裡那張飯卡，像還橫在兩人中間。
李玄也沒起身。
「有事？」
林小北喉嚨動了動。
「我來報名。」
周寧站在旁邊，視線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
李玄拿起桌上的登記冊。
「什麼崗？」
「食堂衛生與浪費督導員。」
「看清要求了嗎？」
「看清了。」
「每天三個食堂。」
「我能跑。」
「遇上不配合的窗口，你怎麼辦？」
林小北頓了一下。
「按規定記。」
「他們罵你呢？」
「那也記。」
李玄靠住椅背。
「有人說你是靠我進來的呢？」
林小北的手壓在書包帶上。
「讓他看公告。」
辦公室靜了靜。
周寧低下頭，嘴角差點沒壓住。
李玄卻沒笑。
他抽出一張申請表，推到桌邊。
「坐。」
林小北走進來，坐得很直。
他接過筆，先填姓名和學院。
寫到家庭情況時，筆尖停住。
那一欄要求填寫困難證明編號。
林小北盯著空白處，手指漸漸收緊。
李玄看見了。
昨天他就是從這份證明里，看見林小北的窘迫。
然後自以為是地拿著錢，闖進了對方最後一點體面。
李玄伸手，把申請表往回拉了半寸。
林小北抬頭。
「怎麼了？」
「家庭情況這欄，改了。」
李玄抽出另一張新表。
上面只保留工作時間、身體狀況和崗位意願。
林小北沒接。
「為什麼改？」
「這個崗位看你能不能幹活。」
李玄語氣平平。
「不看你家裡多難。」
林小北望著那張表，半天沒說話。
「可公告上說，困難學生優先。」
「那是其他崗位。」
「這個不算？」
「這個崗位缺的是肯幹活的人。」
李玄把表遞過去。
「你願意干，就填。」
林小北接住紙。
他低下頭，重新寫名字。
這一次，筆尖沒有停。
周寧站在一旁，忽然想起昨晚李玄寫下的那句，所有崗位統一公示。
原來所謂公開，不只是把崗位貼到牆上。
是不讓任何人因為貧窮，被反覆扒開傷口。
表格填完，林小北雙手遞迴。
李玄沒有立刻接。
「先說清楚。」
林小北站起來。
「您說。」
「這活每天都得查。」
「早中晚三個飯點，你得盯衛生，盯餐盤迴收，也得盯浪費。」
「有人把菜倒了，你要記。」
「窗口地上有油，你要報。」
「後廚不讓進，你也別硬闖，回來找生活部。」
林小北用力點頭。
「明白。」
「干不好，我一樣開除你。」
「可以。」
「別指望我留情。」
林小北抬起臉。
「我也不要你留情。」
這句話很硬。
卻沒了昨天那種扎人的刺。
李玄看著他。
「敢接嗎？」
林小北腰背挺得筆直。
「只要憑本事掙錢。」
「我什麼都不怕。」
辦公室門外不知何時又站了幾個人。
他們原本想進來報名，聽見這話，全停在門口。
李玄拿起筆，在申請表上籤下名字。
食堂衛生與浪費督導員。
試用期七天。
林小北看著那行字，眼眶有些發熱。
他沒有說謝謝。
李玄也沒有說不用。
兩個男人隔著一張辦公桌對視。
林小北眼裡的防備，終於一點點散開。
剩下的，是壓不住的感激。
李玄把工作牌遞給他。
「明天早上六點半，第一食堂門口。」
林小北接過工作牌，手指捏得很穩。
「我不會遲到。」
李玄點頭。
「去吧。」
林小北轉身走到門口，又停住腳。
他沒有回頭，只把工作牌貼近胸口。
「李部長。」
「嗯。」
「昨天那張飯卡。」
李玄抬起眼。
林小北的聲音很低。
「我會靠自己吃飯。」
「知道。」
「也會把該還的還上。」
李玄看著他的背影。
「先把這份活干明白。」
林小北沒有再說話。
他推開門，穿過公告欄前的人群。
陽光落在那塊嶄新的工作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