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北離開後,李玄在門口站了片刻。
公告欄前的人還沒散。
有人低頭填表。
有人拿著手機,反覆核對崗位要求。
李玄轉身回了辦公室,把門一關。
桌上那摞舊帳還沒處理完。
第一食堂掛著兩個畢業生的名字,卻每個月都在領分揀崗工時。圖書館夜班更離譜,值班表上有三個人,同一晚出現在三個不同地點。
「周寧。」
「在。」
「把這幾份工時單分開。」
李玄抽出紅筆。
「人不在校的,直接停發。」
「已經發出去的呢?」
「讓負責人解釋。」
周寧遲疑了一下。
「要是他們說是以前的規矩呢?」
李玄抬起頭。
「以前的規矩能讓畢業生領工資?」
「不能。」
「那就別替它找臉。」
周寧抱著文件出去。
李玄低下頭,繼續核對名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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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查,就是三天。
白天要審核勤工崗位申請,盯著新規落地。晚上還得和周寧、陳飛逐筆翻舊帳,把那些掛名、吃空餉、私下占崗的記錄全挖出來。
第一天夜裡,陳飛拿著泡麵進辦公室。
「李部長,十二點半了。」
「知道。」
「你不回去?」
「這筆帳對完。」
陳飛放下泡麵。
「明天再對也跑不了。」
李玄盯著表格。
「錢跑了。」
「啊?」
「少一筆,學生就少一頓飯。」
陳飛沒再勸。
第二天凌晨,周寧趴在桌邊,眼皮都快撐不住。
李玄把她那份名單抽走。
「回去睡。」
「可還有二十多頁。」
「明早九點前給我。」
「你一個人看?」
「我比你多兩隻眼?」
周寧忍不住笑了一下。
「李部長,你這是趕人還是擠兌人?」
「都算。」
「那你呢?」
李玄按住酸澀的眼角。
「我守夜。」
「辦公室又沒鬼。」
「舊帳里有。」
周寧抱著文件走了。
第三天,郝俊的視頻電話打進來。
屏幕里,他頂著亂糟糟的頭髮,先看見李玄身後的辦公桌。
「你還沒回宿舍?」
「三哥,你這電話跨校查寢?」
「你的床墊連續三晚沒有壓力數據。」
郝俊停了停。
「右肩活動指數也在下降。」
李玄把手機扣在文件上。
「我在忙。」
「忙不是不睡覺的理由。」
「那我給你寫份檢討?」
「不用。」
郝俊認真道。
「你回來睡一覺就行。」
李玄看著屏幕,心裡微微發沉。
他知道郝俊不是在開玩笑。
可眼前的爛帳剛撕開一道口子。
他一鬆手,那些人就會以為新規不過是貼在牆上的紙。
「明天。」
「你昨天也是這麼說。」
李玄頓住。
郝俊沒再追。
「大哥晚上回來。」
「知道了。」
電話掛斷。
李玄揉了揉右肩,繼續埋頭寫核查意見。
到第四天中午,辦公室終於安靜下來。
周寧和陳飛帶著新一批申請表去食堂核崗。
窗外太陽很亮。
李玄坐在桌前,手裡撥著計算器。
新增崗位二十七個。
清退虛占名額十一人。
追回異常工時款八千四百。
他把最後一個數字按下。
右肩忽然抽了一下。
像有根筋從肩窩一路擰到後背。
李玄的手停在半空。
他想抬手壓住傷處,右臂剛動,整片肩背猛地繃緊。
計算器從掌心滑出去。
啪。
塑料殼砸在地上。
李玄俯身撐住桌沿。
冷汗很快浸透後背。
他咬著牙,想把呼吸壓平。
可舊傷像被連續三天的疲憊徹底惹醒,疼意一陣接一陣往骨頭裡鑽。
桌上的文件被他碰歪。
一張工時單飄到地上。
李玄彎不下去。
他只能趴在桌面上,額頭抵著手臂。
門外傳來高跟鞋的聲音。
兩下敲門後,門被推開。
蘇雅抱著報表進來。
「李玄,新崗位第一批申請——」
她的話斷住。
辦公室里,李玄伏在桌上,肩膀僵得厲害。地上散著計算器和紙張,連拉開的抽屜都沒來得及合上。
蘇雅手裡的文件掉了一地。
「李玄!」
她快步衝過去。
李玄抬起臉,額角全是汗。
「蘇老師。」
「你怎麼了?」
「沒事。」
蘇雅的手剛碰到他右肩,李玄便繃了一下。
她的臉當場沉下來。
「這叫沒事?」
「坐久了,抽筋。」
「肩膀抽筋能讓你趴桌上?」
「可能我坐姿比較有創意。」
蘇雅沒理他的廢話。
她繞到他右側,按住他想起身的左臂。
「別動。」
「我真沒——」
「閉嘴。」
李玄安靜了。
蘇雅俯身撿起那隻計算器,又掃過桌上密密麻麻的核查表。
連續三天的簽字時間,全在凌晨。
她翻到最上面一頁。
最後一行的日期,是今天。
「你熬了幾晚?」
李玄沒出聲。
「說話。」
「三晚。」
「三晚?」
蘇雅把報表重重放到桌上。
「你當自己是機器?」
「事情多。」
「事情多就不要命?」
「沒那麼嚴重。」
「李玄。」
蘇雅盯著他。
「你右肩那道傷,到底想拖到什麼時候?」
李玄避開她的視線。
「以前也這樣。」
「以前沒人管你,現在也沒人管?」
這句話落下來。
李玄的手指壓在桌沿上,沒有再嘴硬。
蘇雅胸口起伏了幾下。
她心疼得厲害。
可看著這人一聲不吭把自己熬成這樣,火也跟著往上沖。
她從包里摸出手機,點開一張電子預約單。
「抬頭。」
李玄不明所以。
「幹什麼?」
蘇雅直接把手機拍在他額頭上。
屏幕涼涼的。
李玄一愣。
預約單上寫著省退伍創傷修復中心。
專家門診,周六上午九點。
「這是什麼?」
「看不懂字?」
「看得懂。」
「那就記住。」
蘇雅一字一句地說。
「這是省里最好的退伍創傷修復專家。」
李玄抬手想拿開手機。
蘇雅先一步按住他的手腕。
「這周末,你必須跟我去。」
「蘇老師,我周末還要——」
「還要查帳?」
「崗位剛推起來。」
「崗位離了你不會轉?」
「會。」
「那你離了肩膀能轉?」
李玄被堵得沒話。
蘇雅收回手機,站直身體。
「周寧能管申請,陳飛能盯物資庫。」
「你不是剛教會他們按規則做事?」
「現在怎麼又覺得,所有事都得你一個人扛?」
李玄抿住嘴。
蘇雅把預約單發到他手機上。
「周六八點,我去四零四接你。」
「不用接,我自己能去。」
「你最好別逼我。」
李玄抬眼。
「逼您怎麼樣?」
蘇雅晃了晃手機。
「不去,我直接給你們大哥打電話。」
李玄的臉色變了。
宋俊楠要是知道他三天沒睡,還把肩膀熬到發作,絕不會只讓他去看個醫生。
生活部鑰匙大概都得當場收走。
蘇雅看著他。
「去不去?」
李玄靠著椅背,扯出一點無奈的笑。
「您這是搶人。」
「對。」
「我還有沒有選擇?」
「沒有。」
李玄沉默兩秒,抬手按了按還在發疼的肩。
「行。」
蘇雅眉頭沒松。
「行什麼?」
「周六。」
李玄抬起頭。
「我跟您去。」
蘇雅這才把地上的文件一張張撿起來。
她收好最後一頁,順手把李玄桌上的舊帳全抱進懷裡。
李玄愣住。
「蘇老師,那是我的。」
「現在歸我保管。」
「您不能沒收。」
「我能。」
蘇雅抱著文件走到門口,回頭看他。
「下午回宿舍睡覺。」
「我還得等周寧回來。」
「我讓她直接去找我。」
「那陳飛——」
「李部長。」
蘇雅打斷他。
「再多說一個字,我現在就給宋俊楠撥號。」
李玄立刻靠回椅背。
「我睡。」
蘇雅點頭。
她拉開門。
走廊的光落進來,李玄望著她抱走那摞文件,忽然覺得肩上的疼還在,心裡卻鬆了一塊。
手機屏幕亮起。
那張預約單安靜躺在最上方。
周六上午九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