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八點,蘇雅準時敲響四零四的門。
李玄剛從床上坐起來,右肩還貼著熱敷貼。他看了眼手機,預約單安靜躺在屏幕上。
「蘇老師,您提前半小時了。」
「提前是禮貌,遲到是事故。」
蘇雅站在門外,手裡拎著一隻保溫杯。
「收拾好了嗎?」
「好了。」
李玄低頭看了眼自己的舊外套。
「只差把自己裝進車裡。」
「少貧。」
蘇雅的視線在他臉上停了停。
「肩膀還疼嗎?」
「今天表現良好。」
「我問的是疼不疼。」
「有一點。」
蘇雅眉頭立刻壓下去。
李玄抬手。
「真只有一點。昨天已經睡過一覺,沒到需要抬走的程度。」
「你最好記住自己的話。」
蘇雅把保溫杯塞給他。
「姜俊輝讓人送來的粥,路上喝。」
李玄接過杯子,回頭看了眼寢室。
姜俊輝的床鋪空著,宋俊楠的桌面收拾得很乾淨,郝俊的電腦也關了。三個人像是早就出門了。
他沒有多問。
「他們都去忙了?」
「你們寢室的人,哪天不忙?」
「二哥忙著談生意,三哥忙著救世界,大哥忙著替人收拾殘局。」
李玄擰開杯蓋。
「我這個老四挺清閒。」
蘇雅沒聽出話里的其他意思。
「清閒就好好養傷。」
「我也想。」
「想得美。」
一個小時後,省退伍創傷修復中心。
檢查結果不算嚴重,卻也絕不是蘇雅口中的坐久了抽筋。醫生看完影像資料,給李玄開了理療計劃,要求減少右臂負重,避免連續熬夜。
「這道傷拖得太久。」
醫生推了推眼鏡。
「你以前是不是經常這樣?」
「偶爾。」
「多久一次?」
李玄停了一下。
「看工作量。」
蘇雅坐在旁邊,直接替他回答。
「最近連續發作三天。」
醫生的目光落回李玄身上。
「你對偶爾的定義挺寬。」
李玄低頭看著處方單。
「醫生,您這評價比治療建議還扎心。」
「扎心總比扎骨頭好。」
蘇雅接過處方單。
「按照醫囑做。」
李玄看了她一眼。
「您現在像我的直屬領導。」
「那就更該聽話。」
檢查結束時,已經接近中午。
蘇雅堅持把他送回學校。
李玄坐在副駕駛,右手搭在腿上,窗外的街景一段段往後退。他看見商場外的電子屏正在播放生日促銷,幾名年輕人抱著禮物走過,臉上的笑隔著車窗也能看清。
他收回目光。
二十二歲。
這個數字在他腦子裡繞了一圈。
從小到大,他沒有認真過過生日。
李家村沒人知道他的出生日期。那張最早的登記表,還是村委會按撿到他的那天填的。後來參軍,部隊會在當天發一枚雞蛋,算是集體記得。
一枚雞蛋。
已經比很多年都熱鬧。
「想什麼呢?」
蘇雅握著方向盤。
「想中午吃什麼。」
「醫院的粥沒喝完,我在思考怎麼把它處理掉。」
「倒掉。」
「那太浪費。」
「你對浪費的標準,和普通人不一樣。」
李玄看向窗外,沒有再接話。
下午一點,他回到四零四。
寢室里很安靜。
姜俊輝坐在桌邊,面前攤著筆記本電腦,手機一連響了好幾次。他看見李玄進門,只抬了下手。
「回來了?」
「回來了。」
「肩膀怎麼樣?」
「醫生說暫時不能搬三十公斤的東西。」
「那就搬二十九公斤。」
姜俊輝低頭接通電話。
「劉總,關於併購方案,你先把第三版發過來。對,今天。」
李玄站在門邊,等了幾秒。
姜俊輝已經轉過身,語氣切換得很快。
「不接受溢價收購。你們要談,就按合同條款來。」
李玄看著他。
「二哥。」
姜俊輝捂住手機。
「怎麼了?」
「沒事。」
「那你先坐。」
姜俊輝鬆開手,繼續談生意。
李玄坐到自己的桌前。
他打開電腦,郝俊的設備自動亮起。
屏幕上跳出一串代碼。
「三哥,醒著嗎?」
沒有回應。
李玄朝里側看去。
郝俊戴著耳機,盯著三塊屏幕,手指敲得飛快。桌角擺著一杯涼透的咖啡,旁邊還有兩包沒拆的餅乾。
李玄抬手敲了敲桌面。
郝俊摘下一隻耳機。
「回來了?」
「回來了。」
「檢查結果怎麼樣?」
「醫生讓我少熬夜。」
「合理。」
郝俊點頭。
「你的恢復速度比同類傷情快,但不能因此繼續透支。」
「三哥。」
「嗯?」
「你有沒有發現今天是什麼日子?」
郝俊轉過臉。
「周六。」
「除了周六呢?」
郝俊認真看了眼屏幕右下角。
「月底前第十七個工作日。」
李玄點頭。
「挺好。你對時間的理解很有自己的風格。」
郝俊沒有聽出諷刺。
「謝謝。」
李玄打開抽屜,取出一件需要手洗的外套。
他本來打算去洗衣房。
姜俊輝的電話還沒結束。
郝俊的鍵盤聲也沒有停。
大哥宋俊楠直到下午三點才回來,進門時夾著公文包。
「我出去一趟。」
他把文件放到桌邊。
「晚上可能不回來。」
姜俊輝抬頭。
「又有會?」
「臨時工作。」
「你今天不是答應去吃飯?」
宋俊楠看向他。
「什麼時候答應的?」
姜俊輝張了張嘴。
「沒什麼。」
宋俊楠轉身拿起公文包。
李玄把外套搭在手臂上。
「大哥。」
「嗯。」
「今天挺忙。」
「最近都這樣。」
宋俊楠停在門口。
「你肩膀按時理療。」
「知道。」
「別嫌麻煩。」
「不嫌。」
宋俊楠點了下頭,推門離開。
門合上後,四零四重新恢復安靜。
李玄站在原地,手裡的外套垂在腿邊。
他原本沒期待什麼。
沒有人記得生日,很正常。
他從小就是這樣過來的。
只是今天不知怎麼,聽見三個人各自忙著自己的事情,心裡仍輕輕空了一下。
不重。
也不疼。
像是走到食堂窗口,發現自己習慣的位置已經被別人坐了。
李玄低頭笑了笑。
「挺好。」
他自言自語。
「沒人記得,省得欠人情。」
說完,他拿著外套走向洗衣房。
四零四的門重新關上。
房間裡,姜俊輝掛斷電話,立刻抬頭。
「人走了?」
郝俊沒有回頭。
「走廊監控顯示,他已經進入洗衣區。」
「老三,設備接入怎麼樣?」
「還差最後一項授權。」
「大哥呢?」
「已經到江州大劇院。」
姜俊輝看了眼時間。
「還有三小時。」
郝俊敲下回車。
「足夠。」
下午四點半,李玄洗完衣服回來。
寢室里三個人都在忙。
姜俊輝對著電腦改合同,郝俊盯著代碼,宋俊楠坐在窗邊整理材料。
李玄把外套晾到陽台。
「大哥,你不是晚上不回來?」
「事情提前結束了。」
「那挺巧。」
「什麼巧?」
「沒什麼。」
李玄坐回桌前,拿出一本專業書。
他翻了幾頁,屋裡沒人和他說話。
五點。
六點。
七點。
姜俊輝接了七個電話。
郝俊敲了三個小時鍵盤。
宋俊楠看完文件,起身去接水。
沒有人提生日。
晚上八點,李玄合上書。
「我出去買點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