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
下沙街道辦那個坑坑窪窪的大院裡。
一輛黑色的舊桑塔納,慢悠悠的開了進來。
車軲轆壓過昨夜留下的泥水坑。
濺起一片黃泥湯子。
車門推開。
一個五十來歲、挺著個大啤酒肚的男人走了下來。
他穿著一件非常板正的白襯衫。
頭髮梳得油光水滑。
這人正是下沙街道辦的主任,老馬。
他已經稱病在家躺了足足半個月了。
今天這氣色,看著比誰都紅潤。
「馬主任!」
胖幹事眼尖,趕緊把手裡的菸頭一扔。
一路小跑著迎了上去。
「主任,您的病大好了?」
瘦幹事也端著茶杯湊了過來。
臉上堆滿了討好的笑模樣。
老馬把車門關上。
他手裡提著一個非常精緻的紅色鐵皮茶葉罐。
「好多了。」
老馬笑呵呵的拍了拍胖幹事的肩膀。
「這半個月,街道辦辛苦你們了。」
「不辛苦不辛苦。」
胖幹事連連擺手。
老馬的目光在大廳里掃了一圈。
「那個新來的李副主任呢?」
「來了沒?」
他這話剛落音。
大院門口,李玄大步走了進來。
他身上還是那件洗得發白的舊夾克衫。
手裡提著個公文包。
腰杆子挺得筆直。
老馬一看見李玄,那雙被肥肉擠成一條縫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他三步並作兩步走上前。
直接伸出兩隻胖乎乎的手,一把緊緊握住了李玄的右手。
用力的上下搖晃著。
「哎呀!」
「這就是小李吧!」
老馬的聲音非常大,透著一股子極度的熱情。
「真是年輕有為啊!」
李玄看著他。
手被握著,他也沒有抽回來。
「馬主任。」
李玄的聲音很平穩。
「您的病好了?」
「好了好了!」
老馬笑得臉上的肥肉直顫。
「昨天我在家裡,可是聽說了你的光輝事跡啊!」
「走走走。」
老馬拉著李玄的胳膊,就往二樓的主任辦公室走。
「去我辦公室。」
「我今天特意帶了好茶,咱們爺倆好好聊聊。」
大廳里。
胖幹事和瘦幹事看著兩人的背影。
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
「老馬這病,好得可真是時候。」
胖幹事壓低了嗓門。
「昨天李玄剛把林耀祖給得罪死了。」
「今天老馬就來上班了。」
瘦幹事喝了一口濃茶。
「這叫捧殺。」
「老馬這是要把拆違建的雷,全推給這愣頭青呢。」
「咱們就等著看好戲吧。」
二樓。
主任辦公室里。
老馬把李玄按在真皮沙發上。
他親自拿過兩個乾淨的白瓷杯。
打開那個紅色的鐵皮茶葉罐。
一股子非常濃郁的茶香,一下子在屋裡散開了。
老馬捏了一小撮茶葉,放進杯子裡。
提起暖水瓶,倒滿開水。
「小李啊。」
老馬把茶杯端到李玄面前。
「嘗嘗。」
「這可是上好的明前龍井。」
「平時我都捨不得喝。」
李玄看著那杯冒著熱氣的茶。
茶水清澈,葉片根根立著。
這杯慰問茶,看著香氣撲鼻。
裡頭藏著的套,怕是深得很。
李玄端起茶杯。
輕輕吹了吹上面的浮沫。
喝了一小口。
「好茶。」
李玄放下杯子。
老馬在對面的沙發上坐下。
他笑眯眯的看著李玄。
「小李,昨天在村口的事,幹得漂亮!」
老馬豎起一個大拇指。
「大黃牙那棟樓,早就是咱們街道辦的一塊心病了。」
「我這身體不爭氣,一直拖著沒辦。」
「你這一來,直接就把這硬骨頭給啃下來了!」
「真是給咱們街道辦長臉啊!」
李玄靠在沙發上。
「馬主任過獎了。」
「我只是按規定辦事。」
老馬一拍大腿。
「對!」
「就是按規定辦事!」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聲音變得非常語重心長。
「小李啊。」
「我看你是個干實事的人。」
「這下沙村的違建問題,錯綜複雜。」
「我這老胳膊老腿的,實在是折騰不起了。」
老馬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
「這拆違建的重任。」
「以後就全交給你了!」
「你放手去干!」
「我作為主任,在後面全力支持你!」
這話一出來。
辦公室里安靜了兩秒。
老馬這算盤打得太響了。
把權力下放,聽著是重用。
實際上,就是把最容易引發群體事件、最容易得罪宗族勢力的活兒。
一股腦兒的全砸在李玄頭上。
干好了,是街道辦領導有方。
干砸了,李玄就是那個頂雷的替罪羊。
李玄看著老馬那張笑成一朵菊花的胖臉。
他沒有發火。
也沒有拒絕。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
動作非常從容。
「馬主任放心。」
李玄把茶杯安安穩穩的放在茶几上。
發出當的一聲輕響。
「這違建,我一定拆得乾乾淨淨。」
「絕不給街道辦留尾巴。」
老馬一聽這話。
臉上的笑容更燦爛了。
「好!」
「我就知道沒看錯人!」
「年輕人就是有衝勁!」
老馬高興得直搓手。
這燙手山芋,總算是甩出去了。
「不過。」
李玄話鋒一轉。
他慢慢的拉開手裡的公文包。
從裡面掏出兩份列印好的文件。
平平整整的放在茶几上。
推到老馬的面前。
「馬主任。」
李玄的聲音,透著一股子公事公辦的嚴謹。
「拆遷不是小事。」
「涉及到動用大型機械,還有聯合執法隊的調度。」
「這拆遷責任書和行動審批單。」
「得咱們倆一起簽字。」
老馬臉上的笑容,猛地僵住了。
他看著桌上的那兩份文件。
白紙黑字。
最下面,清清楚楚的印著兩個簽名欄。
主任簽字。
副主任簽字。
老馬的手指頭,微微哆嗦了一下。
「小李啊。」
老馬乾咳了兩聲,試圖掩飾尷尬。
「這……這就不必了吧。」
「我都說了全權交給你負責。」
「你簽個字就行了。」
「我這剛回來上班,情況還不熟悉。」
李玄看著他。
那雙銳利的眼睛裡,沒有半點退讓的意思。
「馬主任。」
李玄的語氣非常硬。
「按新城特區的管理規定。」
「涉及面積超過兩百平米的強制拆除。」
「必須由街道辦一把手和分管副主任雙簽確認。」
「否則,執法隊不予出警。」
李玄往前靠了靠。
「您剛才也說了,全力支持我。」
「這字要是簽不了。」
「那這違建,我一個人可拆不動。」
老馬的額頭上,慢慢的滲出了一層細汗。
他本來想置身事外。
讓李玄一個人去跟林耀祖死磕。
可現在。
李玄直接用體制內的死規矩。
硬生生的把他給綁上了這輛戰車。
這字要是簽了。
林耀祖那邊的怒火,他老馬也得跟著扛一半。
這字要是不簽。
剛才那些冠冕堂皇的全力支持,就成了放屁。
李玄甚至可以直接把這事捅到區里去。
說他這個主任不作為。
老馬坐在真皮沙發上。
他看著面前這個穿著舊夾克衫的年輕人。
心裡頭那股子輕視,早就退了個乾乾淨淨。
這哪裡是個愣頭青。
這分明就是個深諳規則、反向挖坑的老手。
「馬主任。」
李玄從口袋裡掏出一支黑色的簽字筆。
輕輕的放在文件旁邊。
「筆給您準備好了。」
老馬看著那支筆。
他那張胖臉上的笑容,徹徹底底的僵住了。
比哭還要難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