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滿身泥水的男人,猛地從地上爬起來。
他沒有立刻跟著擔架上車。
而是轉過身,跌跌撞撞的衝到李玄跟前。
「撲通!」
男人直接跪在泥水裡,重重的磕了一個響頭。
泥水濺了他一臉。
「兄弟,大恩大德,我大柱記一輩子!」
男人嗓子都啞了。
他站起身,借著握手的動作。
非常隱蔽的,把一個揉成團的紙條,死死的塞進了李玄的掌心裡。
李玄手指一攏。
紙團被他安安穩穩的攥住。
「快去陪你媳婦。」
李玄的聲音很平穩。
男人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轉身爬上了救護車。
藍紅爆閃燈在村道上拉出長長的光影。
救護車呼嘯著離開了下沙村。
大黃牙癱在路邊。
他那隻被卸了關節的右手,無力的耷拉著。
滿是橫肉的臉上,肌肉劇烈的抽搐著。
「小子。」
大黃牙咬著牙,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你今天斷了我的財路,還折了我的手。」
「這筆帳,咱們沒完!」
李玄連看都沒看他一眼。
他把手裡的鋼捲尺,隨意的拋了兩下。
「我等著。」
「不過在算帳之前,你最好先把樓里的東西搬空。」
「明天下午,推土機準時到。」
大黃牙氣得差一點吐血。
他身後的幾個馬仔,手裡還拎著鋼管。
其中一個黃毛咬了咬牙,舉起鋼管就要往前沖。
「媽的,敢動我們老大!」
李玄猛地轉過頭。
那雙眼睛像刀子一樣,死死的釘在黃毛臉上。
黃毛腳下一軟。
手裡的鋼管噹啷一聲掉在泥水裡。
他連連後退,根本不敢直視李玄的眼睛。
周圍的村民竊竊私語。
「這新來的副主任,膽子也太大了。」
「大黃牙可是族長的人啊。」
「這下沙村的天,怕是要變了。」
就在這時候。
村口那條泥濘的土路上,傳來一陣篤篤的拐杖聲。
聲音不大。
卻讓周圍那些議論的村民,一下子都閉了嘴。
大伙兒紛紛往兩邊退開,讓出一條寬敞的道來。
一個穿著黑色對襟大褂的老頭,慢慢的走了出來。
老頭手裡拄著一根紫檀木的拐杖。
滿頭白髮,臉上的皺紋深得像刀刻的一樣。
他身後,跟著七八個身材魁梧的本家青壯年。
這排場,比大黃牙還要大得多。
正是下沙村的族長,林耀祖。
大黃牙一看到老頭,就像是見到了救星。
他連滾帶爬的湊過去。
「太公!」
「這小子欺負到咱們下沙村的頭上了!」
「他還要拆我的樓啊!」
林耀祖連眼皮都沒抬。
他手裡的拐杖,在青石板上重重的一頓。
「沒用的東西,退下。」
大黃牙嚇得一哆嗦,趕緊縮到了後頭。
林耀祖抬起頭。
那雙渾濁卻透著精光的眼睛,上下打量著李玄。
「李主任是吧?」
老頭的聲音很慢,帶著一股子倚老賣老的腔調。
「這大冷天的,站在泥水裡說話多傷和氣。」
林耀祖臉上擠出一絲笑意。
「祠堂里備了上好的大紅袍,不如進去喝杯茶。」
「大黃牙不懂事,我讓他給你敬茶認錯。」
「以後在下沙村,只要李主任開口,沒有辦不成的事。」
李玄看著他。
「林族長,茶就不喝了。」
「我來下沙村,不是來交朋友的。」
「是來執行街道辦規定的。」
林耀祖臉上的笑意慢慢收斂。
「李主任,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
「你非要把事情做絕?」
李玄淡淡的道。
「規矩就是規矩,沒有絕不絕的說法。」
林耀祖的臉色沉了下來。
「新官上任三把火,這規矩我懂。」
「年輕人想干出點政績,也能理解。」
他往前邁了半步。
「但這火,你燒得不是地方。」
李玄站在原地。
腰杆子挺得筆直。
「林族長覺得,這火該燒在哪兒?」
林耀祖眯起眼睛。
「下沙村有下沙村的規矩。」
「我林家那棟樓,建在村裡的白虎位上。」
「那是咱們下沙村的龍脈所在!」
老頭手裡的拐杖再次頓地。
「你今天要是動了那棟樓,就是斷了下沙村的風水!」
「這火要是燒了龍脈,怕你一個副主任,根本就兜不住!」
這頂大帽子扣下來。
周圍的村民連大氣都不敢喘。
在城中村,宗族和風水,那就是壓在所有人頭上的兩座大山。
蘇雅站在李玄身後,手指緊緊的攥著公文包的邊緣。
指關節都泛白了。
她知道下沙村的水深,但沒想到這宗族勢力竟然囂張到這種地步。
敢當著街道辦幹部的面,公然抗法。
李玄看著林耀祖。
他慢慢的把手伸進夾克衫的口袋裡。
掏出那份蓋著紅戳的街道辦文件。
他把文件展開,又非常平整的疊好。
動作不緊不慢。
「林族長。」
李玄的聲音,透著一股子斬釘截鐵的硬氣。
「我這人,不信風水,只信法治。」
「那棟樓沒有審批手續,占了集體土地,那就是違建。」
林耀祖握著拐杖的手,骨節都發白了。
「李主任,你這是非要跟我們下沙村過不去?」
「我是跟違法亂紀過不去。」
李玄把文件重新放回口袋。
「違建明天準時拆。」
「龍脈要是擋了道,我連龍脈一起挖。」
這話一出來。
整個村口一下子死寂了。
連龍脈一起挖?
這簡直就是把下沙村的宗族臉面,直接扔在地上踩!
林耀祖那張滿是皺紋的臉,瞬間鐵青。
「好!」
「好一個連龍脈一起挖!」
老頭氣得鬍子直發抖。
「我倒要看看,明天你的推土機,能不能開進這下沙村的大門!」
「咱們走著瞧!」
林耀祖冷哼了一聲。
他轉過身,帶著那幫青壯年,氣沖沖的走了。
大黃牙捂著手腕,惡狠狠的瞪了李玄一眼。
也趕緊跟了上去。
人群很快散去。
村口只剩下李玄和蘇雅兩個人。
秋風颳過,帶著一股子潮濕的泥土味。
蘇雅走上前。
「李玄,你剛才太衝動了。」
「林耀祖在下沙村一呼百應,你當眾掃了他的面子,明天拆違建肯定會出大亂子。」
李玄看著那些人離開的方向。
「毒瘤不挖,亂子永遠都在。」
他攤開左手。
掌心裡,靜靜的躺著那個揉成團的紙條。
這是剛才那個孕婦丈夫塞給他的。
李玄用兩根手指,慢慢的把紙條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