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手!」
一聲蒼老卻中氣十足的呵斥,從荒地外頭傳了過來。
兩個馬仔手裡的鋼管硬生生停在半空。
他們轉過頭。
林耀祖拄著那根紫檀木拐杖,慢慢的從陰影里走了出來。
大黃牙跟在旁邊。
他那隻被卸了關節的右手,這會兒已經纏上了厚厚的白繃帶。
用一根布條吊在脖子上。
「沒長眼睛的東西!」
林耀祖手裡的拐杖在青石板上重重一頓。
「這是街道辦的李主任。」
「還不趕緊滾下去!」
兩個馬仔嚇得一哆嗦。
趕緊收起鋼管,灰溜溜的退到了大黃牙的身後。
李玄站在原地。
他那雙銳利的眼睛,看著走過來的林耀祖。
連半點意外都沒有。
這商業樓是下沙村最大的搖錢樹,外圍的暗哨怎麼可能只有兩個小混混。
林耀祖肯定早就接到消息了。
「李主任。」
林耀祖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上,擠出一個非常和氣的笑模樣。
「底下人不懂規矩,衝撞了你。」
「我替他們給你賠個不是。」
老頭往前走了兩步。
「這大晚上的,李主任一個人跑到這荒地里來,也是辛苦。」
「正好。」
「祠堂院子裡備了一桌薄酒。」
「李主任賞個臉,進去喝杯茶暖暖身子?」
李玄看著他。
「林族長這酒,怕是不好喝。」
「李主任說笑了。」
林耀祖側過身,讓出一條道。
「下沙村的人,最講究好客。」
「請。」
李玄沒有推辭。
他把雙手插在衛衣口袋裡,大步朝著祠堂的方向走去。
宗族祠堂的院子非常大。
正中間擺著一張老紅木的八仙桌。
桌上擺滿了大魚大肉,熱氣騰騰的。
旁邊站著七八個身材魁梧的本家青壯年。
一個個面色不善。
李玄走到桌前,拉開一條長凳,安安穩穩的坐了下來。
林耀祖在主位上落座。
大黃牙拉開椅子,坐在了李玄的對面。
那雙眼睛死死的盯著李玄,透著一股子掩飾不住的怨毒。
李玄的視線,落在八仙桌的正中間。
那裡放著一個非常精緻的紅色鐵皮茶葉罐。
看著非常眼熟。
正是今天早上,街道辦主任老馬在辦公室里泡的那罐明前龍井。
李玄的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冷笑。
難怪老馬病了半個月,今天突然紅光滿面的來上班。
難怪老馬要把拆違建的權力,一股腦兒的全推給他。
這罐慰問茶,早就把老馬的底細給漏得乾乾淨淨了。
老馬早就被下沙村給餵飽了。
他不敢動林耀祖,又怕上頭追責,所以才玩了這麼一出笑面捧殺。
把李玄當成了頂雷的替罪羊。
林耀祖拿起桌上的紫砂壺。
手腕微微一傾。
滾燙的茶水落進李玄面前的白瓷杯里。
發出嘩啦啦的清脆響聲。
「李主任。」
林耀祖放下茶壺。
「老馬說你愛喝這茶。」
「這明前龍井,我每年都讓人給老馬送兩罐。」
「大家都是朋友,喝了這杯茶,以前的誤會就算翻篇了。」
李玄看著那杯冒著熱氣的茶。
他連手指頭都沒動一下。
「林族長。」
李玄的聲音非常平穩。
「這茶太貴,我喝不慣。」
林耀祖臉上的笑意,慢慢的收斂了一點。
他拿起桌上的一瓶茅台。
擰開蓋子。
親自給李玄面前的酒杯倒滿。
「茶喝不慣,那就喝酒。」
林耀祖把酒瓶放在桌上。
「李主任。」
「這棟商業樓,是咱們下沙村集資蓋起來的。」
「幾百戶人家,全指著裡頭的租金留口飯吃。」
「你今天要是真把它給拆了。」
「那就是砸了全村人的飯碗。」
老頭往前探了探身子。
「斷人財路,猶如殺人父母。」
「這道理,李主任應該懂。」
李玄靠在長凳上。
「我只懂違法必究。」
「沒有審批手續,占了集體土地,那就是違建。」
「至於裡頭的租金進了誰的口袋。」
李玄看著林耀祖。
「林族長心裡最清楚。」
大黃牙猛地一拍桌子。
「姓李的!」
「你別給臉不要臉!」
大黃牙扯著破嗓子吼了起來。
「老馬都不敢管咱們下沙村的事,你算老幾?」
「你真以為拿個破文件,就能在這兒作威作福了?」
「我告訴你!」
「今天這酒你要是不喝,你絕對走不出這個院子!」
周圍那七八個青壯年,立刻往前逼近了一步。
把八仙桌圍得死死的。
氣氛一下子降到了冰點。
林耀祖抬起手,往下壓了壓。
大黃牙冷哼一聲,坐了回去。
「李主任。」
林耀祖端起自己的酒杯。
「年輕人有衝勁是好事。」
「但過剛易折。」
「這杯酒喝了,明天推土機別來。」
「以後下沙村的進項,有你李主任一份。」
「咱們和氣生財。」
林耀祖把酒杯舉到半空。
「請吧。」
李玄看著面前那杯滿滿的茅台酒。
他慢慢的站起身。
腰杆子挺得筆直。
「林族長。」
李玄的聲音,透著一股子斬釘截鐵的硬氣。
「這酒里,摻了你那排污管里的毒水。」
「我怕喝了短命。」
這話一出來。
林耀祖那張滿是皺紋的臉,瞬間鐵青。
排污管的事,竟然被他發現了!
「你!」
林耀祖握著拐杖的手,骨節全發白了。
「樓,明天必須拆。」
李玄居高臨下的看著他。
「排污管的帳,環保局也會來跟你們算得清清楚楚。」
大黃牙徹底急了。
他猛地站起來,左手抓起桌上的一個酒瓶子。
「給臉不要臉的東西!」
「老子今天弄死你!」
大黃牙舉起酒瓶,就要往李玄頭上砸。
李玄連半步都沒退。
他右腿猛地抬起。
皮鞋的硬底子,帶著一股子極度狂暴的力量。
狠狠的一腳。
直接踹在八仙桌厚重的桌腿上。
「砰!」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
足足有上百斤重的紅木八仙桌,直接被這一腳踹得掀翻了過去。
桌上的盤子、碗筷、酒瓶。
稀里嘩啦的碎了一地。
滾燙的菜湯和熱油,劈頭蓋臉的砸了過去。
「啊!」
大黃牙發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叫。
滾燙的湯汁直接潑了他一身。
他手裡的酒瓶子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整個人捂著臉,在地上瘋狂的打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