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主任,林家族長在外頭候著呢。」
老馬探進半個身子,聲音都在打顫。
李玄坐在那張被鐵棍砸裂了一角的辦公桌後頭。
屋裡的碎玻璃還沒掃乾淨。
「讓他進來。」
老馬趕緊縮回脖子,把門拉開一條大縫。
門外傳來一陣極慢的拐杖聲。
篤、篤、篤。
林耀祖拄著那根紫檀木拐杖,一步一頓地挪進了屋。
短短一晚上,這老頭像是老了十歲。
平日裡梳得整整齊齊的白頭髮,這會兒亂糟糟的披在腦後。
身上的黑色對襟大褂也沾了泥點子。
昨天在祠堂里那副指點江山、視下沙村為獨立王國的狂傲勁兒,全不見了。
李玄靠在椅背上。
他手裡轉著那支黑色水性筆。
「林族長今天怎麼有空來街道辦?」
林耀祖握著拐杖的手抖了一下。
「李主任……」
老頭的喉嚨幹得像被砂紙狠狠磨過。
「我是來求你高抬貴手的。」
李玄手裡的筆停住。
「林族長說笑了。」
「大黃牙昨晚被市公安局連夜帶走,稅務和環保的聯合調查組今早八點就進駐了下沙村。」
林耀祖往前挪了半步,老臉上的皺紋全擠在一塊兒。
「商業樓已經被貼了封條。」
「李主任,這樓要是真被查到底,村里幾百戶人家投進去的集資款,就徹底打水漂了啊!」
李玄神色如常。
「集資款?」
林耀祖咽了一大口唾沫。
「是啊,那可都是鄉親們的養老錢!」
「林族長記性不太好。」
李玄把抽屜拉開。
他拿出昨晚從持刀混混身上搜來的那部黑色手機。
啪嗒。
手機被扔在滿是裂紋的桌面上。
屏幕亮起。
那張停在地下車庫裡的黑色奧迪A6照片,清清楚楚地露了出來。
江A00058。
林耀祖看清那個車牌號,兩隻膝蓋猛地打了個軟。
「這……」
李玄身子前傾。
「林小北從市審計局調出來的帳本上寫得明白。」
「三年一千兩百萬的租金,九成進了宏泰商貿的帳,剩下的全被大黃牙按月提了現金。」
「普通村民分到了幾個鋼鏰?」
林耀祖張著嘴,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韓總指揮身邊張秘書的車牌號,被你們下沙村的打手當成了護身符。」
李玄把手搭在桌沿上。
「偷稅兩百八十萬,非法排毒超標八百倍,昨晚還敢派人持械夜砸國家機關。」
「林族長,你覺得這叫集資款,還是叫違法所得?」
林耀祖手裡的紫檀木拐杖一滑。
咔嚓。
拐杖重重砸在碎玻璃碴子上。
老頭兩腿一軟,差點直接跪在李玄面前。
他死死扒住辦公桌的邊緣,手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劇烈發白。
「李主任,我老糊塗了!」
林耀祖的聲音帶著哭腔。
「是大黃牙那幫畜生背著我乾的!」
「我真的不知情啊!」
李玄冷冷地看著他演戲。
「不知情?」
「昨晚在祠堂,是誰跟我說在這下沙村你林耀祖說的話就是法?」
林耀祖臉上的血色徹底褪了個乾淨。
「那是酒話,是渾話!」
「李主任,只要你能讓稅務和環保留條生路,你讓我做什麼都行!」
老頭從懷裡掏出一張折得四四方方的存單。
「這裡面有一百萬,是宗族公帳上的錢,全歸街道辦支配!」
李玄連看都沒看那張存單一眼。
「收回去。」
林耀祖手一僵。
李玄站起身。
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個在下沙村作威作福了幾十年的土皇帝。
「路我給過你了,是你自己選了死胡同。」
「韓鐸的大局保不住你,宗族的龍脈也救不了你。」
林耀祖嘴唇哆嗦著。
「李主任,真的一點轉圜的餘地都沒有了?」
「想寬大處理?」
李玄語氣平穩。
「可以。」
林耀祖渾濁的眼睛裡猛地亮起一絲希冀。
「您說!只要能保住宗族,我全照辦!」
李玄指向窗外那棟高聳的灰白色六層違建商業樓。
「明天一早,你自己帶頭。」
「拿著大錘,去把那棟商業樓的第一面承重牆給砸了。」
林耀祖整個人如遭雷擊。
他倒退了兩大步,後背撞在破爛的鐵皮柜上。
「我……我自己帶頭拆?」
「對。」
李玄聲音冰冷。
「這棟樓是你林家族長立起來的威信,也是你用來壓榨村民的搖錢樹。」
「你想保住林家不被連根拔起,就得親手把這顆毒瘤給挖了。」
林耀祖胸口劇烈起伏。
「李主任,那可是六層的鋼筋混凝土大樓啊!」
「我要是帶頭拆了,我在村里還怎麼做人?族人會戳我的脊梁骨啊!」
李玄繞過辦公桌,走到林耀祖跟前。
「要麼你自己拆,宗族的人頂多說你一句軟弱。」
「要麼等省紀委和市局的專案組進村,把你和所有涉案人員全部銬走,下半輩子去牢里做人。」
「兩條路,你自己選。」
屋裡死一般的寂靜。
窗外吹進一陣冷風,帶起地上的碎紙屑。
林耀祖看著李玄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他終於明白,眼前這個穿著舊夾克衫的年輕人,根本就不是什麼初出茅廬的生瓜蛋子。
這是一頭算無遺策、刀刀見血的下山猛虎。
老頭的脊梁骨,在這一刻徹底垮了下去。
他慢慢彎下腰,撿起地上的拐杖。
「我拆。」
林耀祖的聲音細若遊絲。
「明天早上八點,我親自帶人去拆。」
第二天清晨。
下沙村祠堂後頭,那棟六層高的違建商業樓前。
烏壓壓圍了上千名村民。
老馬和街道辦的幾個幹事站在外圍,一個個臉色複雜。
警戒線外頭。
林耀祖顫巍巍地走上前。
他脫下了平日裡顯擺身份的對襟大褂,手裡握著一把沉重的鐵錘。
全村人的目光都死死盯在他身上。
林耀祖轉過頭,看了一眼站在遠處的李玄。
李玄站在晨光里,神情平淡如水。
林耀祖深吸了一口氣。
他咬著牙,用盡全身力氣,將手裡的鐵錘狠狠砸向商業樓最外側的水泥承重柱。
哐當!
一聲巨響在空地上炸開。
承重柱的水泥皮崩裂開來,露出了裡面的鋼筋。
林耀祖丟下鐵錘,整個人癱坐在地上,掩面痛哭。
緊接著。
街道辦調來的四台重型破碎錘挖掘機同時發動。
轟隆隆!
巨大的鐵鎬狠狠鑿進樓體內部。
伴隨著驚天動地的煙塵,下沙村最大的違建,在族長自己的指揮下,轟然倒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