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辦二樓的大會議室里，瀰漫著一股子濃重的陳舊霉味。
中間那張掉了漆的長條會議桌上，落著一層薄灰。
韓鐸沒有脫下那件考究的黑色毛呢大衣。
他拉開主位上一把有些搖晃的破木椅子，安安穩穩坐了下來。
木頭椅子發出嘎吱一聲輕響。
韓鐸身後的兩名隨行秘書立刻走上前，動作利落從公文包里取出一塊乾淨的白色手帕，想要墊在桌沿上。
韓鐸抬起右手，輕輕擺了擺。
秘書趕緊收回手帕，退到後頭垂手站立。
李玄大步走進展廳，身上還是那件洗得發舊的黑色作訓外套。
他在韓鐸正對面的破長凳前停住。
雙手插在褲兜里，腰杆子挺得溜直。
蘇雅手裡拿著一本記錄簿，並肩站在李玄身側半步的位置。
大廳門口，幾個街道辦的幹事縮著脖子探頭探腦，連口大氣都不敢喘出來。
韓鐸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
他臉上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神色看著非常和氣。
「李主任，下沙的環境比我想像的還要艱苦一些。」
韓鐸的聲音很平穩，在這空曠的舊屋裡迴蕩。
「你能在這裡把宗族違建的大樓給拔了，確實體現了極強的基層執行力。」
李玄站在桌前，目光像刀子一樣落在他臉上。
「韓總指揮日理萬機，專程跑來下沙，不會只是為了誇我兩句吧？」
韓鐸笑了笑。
他沒有立刻接李玄的話茬。
他修長的手指在桌面上有節奏敲了兩下。
篤、篤。
隨行秘書會意，立刻上前一步，將一份帶著鮮紅印章的文件放在了韓鐸面前。
紅頭大字在昏暗的白熾燈下顯得格外扎眼。
關於新城特區核心區下沙村整體搬遷百日攻堅行動的決定。
韓鐸用食指按住那份文件，輕輕往李玄面前推了過去。
紙張在粗糙的桌面上滑行，發出沙沙的聲響。
最後，穩穩停在李玄的跟前。
「市委和新城特區指揮部已經聯合通過了決議。」
韓鐸靠在椅背上，雙手十指交叉搭在腹前。
「為了保證特區核心主幹道和景觀生態帶的施工進度，下沙村全域列入百日攻堅拆遷範圍。」
李玄低頭掃了一眼文件的標題。
「百日全拆？」
「對，一百天。」
韓鐸語氣平緩，像是在談論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下沙村是特區建設的第一道關口，市里對你們街道辦寄予厚望。」
李玄伸出左手，捏住文件的頁腳，翻開了第一頁。
他的目光順著上面的條款一行行往下掃。
補償標準那一欄，赫然寫著極為苛刻的折算比例。
貨幣補償每平方米僅按老舊農房標準核算，甚至不足周邊二手商品房的三分之一。
安置方案更是沒有任何就近安置的規劃。
全部指向了離下沙村三十公里開外、目前還是一片荒地的遠郊期房。
交付日期定在了五年之後。
李玄手指停在最後一頁的費用明細上。
在這整整四頁紙的方案里，從頭到尾，竟然連一分錢的臨時安置過渡費都沒有列入預算。
李玄把文件合上。
紙頁碰撞，發出一聲清脆的啪嗒聲。
「遠郊期房，五年交付，沒有一分錢的租房過渡補貼。」
李玄的聲音冷了下來。
「下沙村幾百戶老百姓，房子一拆，這五年裡他們去哪兒住？」
韓鐸神色沒有絲毫變化。
他那張英俊的臉上依舊掛著上位者特有的溫和笑容。
「特區建設是百年大計，資金盤子要優先保障核心工程和基礎設施。」
韓鐸微微向前探了探身子。
「新規是經過發改委和法制辦嚴格審核的，每一條都合法合規，完全符合特區的管理條例。」
「合法合規？」
李玄扯出一個極淡的冷笑。
「剝奪老百姓基本的生存條件，用政策文件來當遮羞布，這叫掠奪。」
站在韓鐸身後的秘書臉色一變，忍不住開口呵斥。
「李玄同志！請注意你的措辭！這是市委常委會通過的紅頭文件！」
韓鐸抬手制止了秘書。
金絲眼鏡後面的眸子裡，閃過一絲居高臨下的冷冽。
「李主任，你還是太習慣站在泥坑裡看問題了。」
韓鐸站起身來，整理了一下毛呢大衣的領口。
「特區一旦建成，帶來的經濟效益足以惠及千家萬戶。」
「在這個宏大的歷史進程面前，局部的犧牲是必然的代價，也是改革必須經歷的陣痛。」
韓鐸繞過長桌，一步一步走到李玄身側停下。
「文件我已經交給你了。」
韓鐸側過頭，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一股子讓人窒息的壓迫感。
「百日之內，下沙村必須完成清場。」
「李主任，大局為重，千萬別讓我失望。」
說完這句。
韓鐸沒有再看屋裡的任何人一眼。
他邁著沉穩的步子，大步走出會議室的大門。
皮鞋踩在走廊上，腳步聲漸漸遠去。
街道辦大院外頭，很快傳來了好幾輛高檔轎車同時打火的轟鳴聲。
刺啦。
車隊調轉車頭，揚起一片白色的汽車尾氣，順著新填平的大路揚長而去。
會議室裡頭死一般的寂靜。
窗外吹進一陣夾著塵土的秋風，吹得桌上的紅頭文件呼啦啦直翻頁。
胖幹事和瘦幹事戰戰兢兢地從門外溜了進來。
兩人湊到桌邊，伸長脖子看了看那份拆遷補償方案。
胖幹事的胖臉瞬間皺成了一團苦瓜。
「李主任，這補償方案……這根本沒法推啊。」
瘦幹事也是急得直搓手。
「給這麼點錢，還要把人趕到三十里地外的荒山上去等五年期房，連租房補貼都不給。」
「大黃牙雖然被抓了，可下沙村那些村民哪個是好惹的？」
「這要是拿著這方案去動員，村民們非得把咱們街道辦的大門再給砸一遍不可！」
蘇雅走到桌前，拿起那份文件翻了翻，眉頭擰成了一個結。
「韓鐸這是在用體制內的死規矩卡你。」
蘇雅抬起頭看著李玄。
「文件合法有效，程序滴水不漏。」
「你要是強推，下沙村必然會爆發大規模群體事件，責任全在你這個一線主任頭上。」
「你要是不推，特區指揮部就能名正言順以貽誤重點工程為由，直接撤了你的職。」
屋裡的幾個幹事全都低著頭，唉聲嘆氣。
李玄站在桌前。
他的右手慢慢拿過那份蓋著鮮紅大印的紅頭文件。
他手指在公文紙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那雙漆黑深邃的眸子裡，沒有一絲慌亂，只有一股冷到骨髓里的鋒芒。
李玄揚起手。
砰！
厚重的文件被他重重拍在滿是灰塵的長桌正中央。
震得桌上的搪瓷缸子噹啷一響。
李玄把文件往桌上一拍，眼神冰冷。
「規矩是人定的，他想拿老百姓當墊腳石，我偏要砸了他的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