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前頭的大曬穀場上,早早就搭起了一個簡易的主席台。
三輛掛著新城特區通行證的白色考究轎車,大搖大擺停在土路正中央。
特區拆遷工作組的十幾名幹部,坐在遮陽棚底下。
桌面上擺著紅紙列印的搬遷動員承諾書。
大黃牙雖然進了看守所,可下沙村的幾百戶村民,天不亮就全聚在了曬穀場上。
台上的大音響里,正放著一遍又一遍的政策宣講錄音。
工作組組長穿著一件燙得筆挺的淺灰色西裝。
他手裡握著無線麥克風,靠在真皮摺疊椅上,居高臨下看著底下的村民。
「各位下沙村的鄉親們。」
組長的聲音通過大喇叭,震得樹葉子嘩啦啦直響。
「特區建設是市裡頭的大戰略,百日攻堅更是硬指標。」
「大家把字簽了,五年之後,三十公里外的遠郊新城,全是電梯大洋房!」
底下前排的一個老農,手裡拿著那份剛發下來的補償明細單。
老頭手指頭抖得厲害,把單子遞給旁邊的幾個年輕人看。
「一平米才給補八百塊錢?」
人群裡頭,一個年輕後生猛地扯著嗓子喊了起來。
「周邊二手房都賣到兩萬一平了,八百塊錢能買個馬桶蓋嗎!」
「去三十里地外的荒山上等五年期房?」
「五年裡頭連一分錢租房過渡費都不給發!」
「咱們這一大家子老小,這五年睡大馬路上去喝西北風啊!」
這話一出來。
整個曬穀場一下子就炸開了鍋。
「這哪裡是拆遷,這分明就是明搶啊!」
「大黃牙前腳剛被抓,你們後腳就來喝我們的血!」
「不搬!打死也不搬!」
群情激憤。
十幾個脾氣暴躁的青壯年,順手抄起牆根底下的鐵鍬和鋤頭。
「把這幫吸血鬼趕出去!」
「砸了他們的車!」
呼啦一下。
上百個村民紅著眼珠子,揮舞著手裡的農具,直奔工作組的那三輛白皮轎車沖了過去。
砰!
一把鐵鍬狠狠砸在領頭轎車的擋風玻璃上。
玻璃瞬間裂成了一整片白花花的蜘蛛網。
坐在遮陽棚底下的工作組幹部們,臉上的神氣一下子全沒了。
幾個人嚇得從椅子上滑了下來。
組長更是連滾帶爬縮到了講台的紅布後頭,身子抖得像個破布袋。
他抓著手裡的麥克風,扯著破鑼嗓子尖叫起來。
「反了!你們這是聚眾鬧事!」
「一群刁民!野蠻透頂的刁民!」
「誰敢砸車,我讓公安把你們全抓去坐牢!」
村民們一聽這話,心頭的火氣燒得更旺了。
「砸!連這講台一塊兒給砸了!」
「跟這幫狗官拼了!」
眼看著場面就要徹底失控,流血衝突一觸即發。
就在這時候。
曬穀場側面的水泥路上,走過來一道筆挺的身影。
李玄身上還是那件洗得發舊的黑色作訓外套。
他的腳步很穩。
硬底皮鞋踩在碎石子路上,發出一聲聲沉悶的聲響。
蘇雅手裡拿著公文包,安靜跟在他身側兩步遠的位置。
李玄沒有喊叫。
他大步走上木頭講台。
沒有理會縮在紅布底下的組長。
李玄彎下腰,伸出那隻布滿老繭的左手,一把抓住了組長手裡的無線麥克風。
手指微微用力。
組長只覺得手腕一麻,麥克風直接被李玄硬生生奪了過去。
李玄拿著麥克風,大步走到講台最前沿。
他那高大的身軀,像一桿插在風口上的鐵標槍。
他低頭拍了拍麥克風的鐵網頭。
咚、咚。
沉悶的聲音透過巨大的音響,瞬間壓過了全場的叫罵聲。
原本正準備砸第二輛車的村民們,動作猛地停住了。
全村幾百雙通紅的眼睛,齊刷刷落在了李玄身上。
沒有一個人向李玄扔石頭。
也沒有一個人起鬨。
下沙村的人心裡都清清楚楚,昨晚就是這個年輕的主任,單槍匹馬放倒了大黃牙那幫村霸,今天一早更是逼著老族長親手推倒了宗族大樓。
這是一條真正為百姓剷除毒瘤的硬漢子。
李玄看著台下那些滿臉悲憤的鄉親。
他又轉過頭,看了一眼縮在桌子底下、滿頭冷汗的工作組組長。
李玄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
「八百塊錢一平米收宅基地,三十公里外的荒山上畫個大餅等五年。」
李玄的聲音不大,卻帶著極度刺骨的嘲諷,通過高音喇叭響徹整個村落。
「一分錢的臨時安置過渡費都不批。」
「拿十年後的遠郊期房,來換老百姓現在的命。」
李玄往前跨出半步,居高臨下俯視著工作組的所有幹部。
「你們這如意算盤打得噼啪響,我在街道辦二樓都聽見響動了!」
地上的組長氣得臉色由白轉青。
「李玄!注意你的身份!你也是體制內的幹部!」
「我是公家的幹部,不是你們這幫吸血鬼的帳房先生!」
李玄直接把麥克風拉到嘴邊,聲音猛然拔高。
「穿著兩萬塊錢的高定西裝,坐在遮陽棚底下吹著風扇,張嘴閉嘴為了大局。」
「你們口裡的大局,就是讓幾百戶老百姓帶著老婆孩子去睡橋洞?」
「脫離群眾搞掠奪,你們也配叫工作組?」
台下的村民們聽得渾身熱血沸騰。
「說得好!」
「李主任罵得太痛快了!」
「這幫人就是黑心爛肺的狗官!」
工作組的幹部們被李玄指著鼻子痛罵,一個個面紅耳赤,連頭都不敢抬起來。
組長從桌子底下爬起來,手指指著李玄直哆嗦。
「李玄!這是市委和特區指揮部定下來的方案!」
「你這是公然抗命!」
李玄連看都沒看他一眼。
他拿起桌上那份所謂的補償協議,兩手一合。
刺啦!
協議書被他當場撕成了兩半。
接著,李玄手腕一揚,碎紙片像雪花一樣扔在了組長的臉上。
「回去告訴韓總指揮。」
李玄眼神冷得像寒冬里的冰凌子。
「下沙村的大門敞開著,但下沙村不認這種坑害百姓的白條。」
「方案不重做,你們的工作組連村口的泥坑都別想跨進來!」
「滾!」
一個滾字,震得桌上的茶杯噹啷一響。
工作組的十幾個人面面相覷。
看著底下幾百個又圍上來的憤怒村民,組長再也不敢放半句狠話。
「走!趕緊上車!」
組長捂著腦袋,連公文包都顧不上拿,帶著人連滾帶爬鑽進了破損的轎車裡。
刺啦一聲。
三輛轎車手忙腳亂調轉車頭,掛著倒擋,灰溜溜順著來時的爛泥路倉皇逃竄了出去。
曬穀場上爆發出一陣震天動地的歡呼聲。
煙塵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