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縫底下的手電光柱晃了晃。
皮鞋聲在水泥走廊里格外沉。
李玄沒有停在門後。
他腳尖在地面輕輕一點，整個人順著鐵皮文件架側面滑開，閃到了後側敞開的窄窗前。
單手撐住窗台。
腰腹收力。
身子像一道無聲的影子，從二樓窗戶輕巧滑了出去。
皮鞋落在大院後側的鬆軟泥地上。
沒有帶起半點聲響。
樓道里傳來老保安轉動門把手的動靜。
咔嗒。
鐵門被推開。
手電光在空蕩蕩的檔案室里掃了一圈。
「沒人啊……」
老保安嘴裡嘟囔了一句。
「剛才明明聽見有動靜。」
李玄貼著院牆背風的陰影，兩步越過排水溝。
腳掌踩在磚牆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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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出大院。
夜風把夾克外套吹得輕輕鼓起。
二十分鐘後。
下沙街道辦二樓。
副主任辦公室的木門虛掩著。
李玄推門進屋。
蘇雅坐在辦公桌前，手裡捏著鉛筆，正對著地圖圈畫。
聽見門響，她立刻抬頭。
「拿到了？」
「底檔被人動過。」
李玄反手把門插死。
他拉開椅子坐下，從貼身內袋裡摸出那張揉皺的單據。
平平整整攤在桌面上。
「這是在廢紙簍里翻出來的。」
蘇雅低頭看去。
「三無水泥？還有劣質骨料特批單？」
她的眉頭擰在了一起。
「五千噸全批給下沙村周邊的路基填埋了？」
「不僅是材料爛。」
李玄掏出那部黑色的特製手機。
「地質勘測報告，中間被人拿刀片整整齊齊裁掉了一頁。」
「少了一頁？」
「第十五頁。」
李玄按亮手機屏幕。
「正好是深層承載力的核心數據結論。」
「韓鐸手下的人連夜把那一頁切了，肯定是在掩蓋什麼東西。」
蘇雅盯著屏幕上的殘頁紙茬。
「光憑前後兩頁的常規土層數據，看不出底下到底有什麼。」
「我們看不出。」
李玄手指在屏幕上滑開。
「有人能看出來。」
他點開那個沒有任何標識的加密通訊軟體。
輸入一長串代碼。
連通了遠在國家保密基地的專屬頻段。
屏幕跳動了兩下。
把剛剛在檔案室拍下的十幾張報告照片，順著獨立衛星線路打包傳了過去。
電話接通。
聽筒里沒有多餘的寒暄，只有密集得像暴雨一樣的鍵盤敲擊聲。
「老四。」
郝俊的聲音平穩得沒有任何起伏。
「三哥，幫我看幾張圖。」
李玄把手機平放在桌沿上。
「下沙地塊的地質報告，中間缺了一頁關鍵數據。」
「能補出來嗎？」
「三十秒。」
郝俊在那頭敲下回車鍵。
「數據包已接收。」
「正在提取前后土層密度差值與地下水徑流曲線。」
屋子裡安靜下來。
只有聽筒里不斷傳來的算法運算聲。
蘇雅坐在對面，連呼吸都放輕了。
剛好過去二十八秒。
鍵盤聲停了。
郝俊的聲音重新響起來，比剛才沉了幾分。
「老四。」
「算出來了？」
「算出來了。」
郝俊在那頭推了推眼鏡。
「他們撕掉的那一頁，寫的是地下溶洞群分布。」
李玄眼神一凝。
「溶洞？」
「對。」
郝俊調出一組三維地層推演模型。
「下沙村地表看著是硬質紅黏土，但地下三十五米到五十米深處，藏著一個連通內河的大型空心溶洞群。」
「承載力數值是多少？」
「承載力嚴重不足。」
郝俊在那頭直接給出了大白話結論。
「按照正常施工標準，這種地質必須打深孔灌漿，做大範圍的地基加固。」
「至少要耗費三個月工期，多砸進去兩千多萬預算。」
李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扣了一下。
「如果他們不做加固，直接硬打樁呢？」
「那就是自殺。」
郝俊的語氣嚴肅。
「只要重型打樁機一開機，高頻震動會直接震碎溶洞頂部的薄弱岩層。」
「根本不用等到房子蓋起來。」
「打樁打到一半，就會引發幾百米範圍的大面積地面塌陷！」
屋裡的空氣一下子冷了下來。
大面積塌陷。
「下沙村周邊全是住了幾十年的老土房，地基淺得跟紙糊的一樣。」
「這要是發生塌陷……」
「整條村道連帶著兩邊的民房，全得掉進坑裡！」
李玄拿起桌上那張皺巴巴的水泥採購單。
眼神冷得像數九寒冬里的冰凌子。
「為了趕進度，為了省那兩千萬的加固預算。」
「他們撕了地質報告。」
「又用宏遠建材的三無劣質水泥去填埋路基。」
「這幫人根本不是在搞建設。」
李玄把採購單按在桌上。
「他們是在下沙村幾百戶老百姓的腦袋底下，埋了一顆定時炸彈！」
聽筒里，郝俊的聲音再次傳來。
「老四，推演數據我已經生成了加密報告，發到你郵箱了。」
「需要我直接把數據同步給市質監局嗎？」
「先不用。」
李玄沉聲開口。
「市質監局的線上專線，現在全是特區指揮部的人在管。」
「把報告交上去，只會被他們當成廢紙給壓下來。」
「證據留在我手裡。」
李玄看著屏幕。
「我有用處。」
「好。」
郝俊應了一聲。
「你自己當心。」
電話掛斷。
屏幕暗了下去。
辦公室里只剩下窗外刮過的風聲。
蘇雅站起身，把那張劣質水泥採購單收進公文包里。
「韓鐸在京城推的是百日攻堅。」
「他要的是萬億特區的門面和進度。」
「下面新城項目部的人為了討好他，只能不擇手段省時間、省成本。」
李玄靠在椅背上。
「韓鐸坐在上面要大局。」
「底下的工頭就拿老百姓的命去填窟窿。」
李玄站起身來。
他拉開抽屜，把那份列印好的特區施工安全紅線條例抓在手裡。
「百日攻堅不是他們的免死金牌。」
「違規施工，草菅人命。」
「這根樁，他們一寸也別想打下去。」
就在這時候。
走廊外頭突然傳來一陣急促慌亂的腳步聲。
腳步很重。
啪嗒啪嗒踩在水泥地上。
砰的一聲！
辦公室那扇老舊的木門被人猛地從外面撞開。
木門狠狠撞在牆壁上。
震得門框上的灰塵簌簌往下掉。
街道辦的胖幹事連氣都倒騰不上來。
他滿頭大汗，整張臉煞白煞白的，兩隻手死死扒住門框，扯著破鑼嗓子大喊：
「主任！」
「出大事了！」
「新城項目部帶著兩台重型打樁機，強行開進村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