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慌什麼。」
李玄抓起桌上的車鑰匙。
他拉開抽屜,把那份列印好的特區施工安全紅線條例,還有剛剛收好的劣質建材單據一併裝進公文袋。
「帶上相機,跟我走。」
蘇雅立刻抓起公文包。
胖幹事抹了一把腦門上的冷汗,喘著粗氣在前面帶路。
下沙街道辦的黑色普桑在大院裡打著火。
李玄一腳油門踩下去。
車軲轆在泥坑裡碾出一串泥水,朝著下沙村口直奔而去。
還沒到村口。
轟隆隆的柴油機轟鳴聲就已經震得車窗玻璃直發顫。
兩台幾十噸重的履帶式重型打樁機,正噴著濃烈黑煙,橫在村口窄小的土路正中央。
巨大的鑽探鐵臂高高揚起,壓得整條進村主道水泄不通。
周圍聚著幾十名看熱鬧的村民,誰也不敢靠近。
十幾名戴著黃色安全帽的工人提著撬棍,正在強行拆除路邊的警戒樁。
一名穿深藍色工裝、挺著肚子的中年胖子站在越野車旁。
他手裡捏著對講機,扯著嗓子大吼:
「動作都給我麻利點!」
「今天必須把第一根樁給我打下去!」
「誰敢耽誤工期,扣光全月獎金!」
這人正是新城項目部的一線負責人,劉工頭。
刺啦!
一聲刺耳的剎車聲驟然在路邊炸響。
李玄猛地一把方向盤,黑色普桑在泥地上橫甩了半圈。
車身穩穩橫在兩台重型打樁機的正前方。
距離履帶不到半米。
普桑的車門推開。
李玄邁步下車,反手把車門重重帶上。
砰。
悶響壓過了柴油機的雜音。
李玄雙手插在夾克口袋裡,筆直站在打樁機的鐵鏟前頭。
劉工頭愣了一下。
他把手裡的對講機往腰間一掛,大步跨了過來。
「哪來的破車?」
劉工頭斜著眼,滿臉橫肉直抖。
「不長眼的東西,把公車停在這兒擋道,想找死是不是?」
李玄站在泥水裡,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熄火。」
劉工頭嗤笑了一聲。
「你說什麼?」
「我讓你把機器熄火。」
李玄聲音不高,卻透著一股子冷硬的穿透力。
劉工頭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他指著那台幾十噸重的鋼鐵怪物,唾沫星子亂飛。
「小子,你知道這是什麼工程嗎?」
「這是市委重點督辦的新城特區一期主幹道!」
「特區指揮部下了死命令,百日攻堅!」
「誰敢攔著施工,就是阻礙全市經濟發展!」
周圍圍觀的村民低聲議論起來。
「新城項目部可橫得很啊。」
「聽說背後全是市裡的大領導撐腰。」
「李主任一個人能攔得住嗎?」
蘇雅快步走下車,站在李玄身側。
「項目部的審批手續根本沒走完。」
蘇雅把公文包護在胸前。
「沒有街道辦的安全確認書,你們無權進村施工。」
劉工頭冷哼了一聲,根本沒拿正眼瞧蘇雅。
「街道辦?」
「街道辦算個什麼東西!」
劉工頭從口袋裡摸出一盒軟中華,點了一根。
「韓總指揮在市里親自開的調度會,特事特辦!」
「先開工,後補手續!」
「你們街道辦乖乖在後面蓋章就行了,少在這兒指手畫腳!」
李玄看著他嘴裡冒出的青煙。
「特事特辦,不包括草菅人命。」
劉工頭臉上的笑模樣一下子收了回去。
「少給我扣大帽子!」
劉工頭伸出粗短的手指,直指李玄的鼻尖。
「把這破桑塔納給我挪開!」
「再不挪,我讓打樁機直接碾過去!」
李玄沒有退後半步。
他伸出左手,從公文袋裡抽出一疊厚厚的文件。
啪!
文件沒有遞過去,而是直接甩在劉工頭的臉上。
紙頁划過鼻樑,疼得劉工頭倒吸了一口冷氣。
散落的白紙落了一地。
最上面的紅頭大字清清楚楚。
《國家重大工程地質災害防治管理辦法》與《特區施工安全紅線條例》。
「地質報告造假,安全評估不過關。」
李玄的聲音冷得像冰凌子。
「底下三十五米就是空心溶洞群。」
「重型機械一開機,引發地面塌陷,整條村道幾十戶民房全得陷進去。」
劉工頭臉色猛地一變。
「你……你胡說八道什麼!」
「少了一頁的報告,就在特區檔案室鎖著。」
李玄往前邁出一步。
「宏遠建材那五千噸三無劣質水泥的單據,我也抄了底。」
「撕掉報告,換劣質材料。」
「為了省兩千萬的地基加固費,拿幾百戶老百姓的命去賭進度。」
劉工頭腳底下一軟,連連往後退了半步。
「你少血口噴人!」
劉工頭額頭上冒出了一層細密的白毛汗。
「那是正規設計院出的圖紙!」
「設計院敢在這份報告上簽字,我就敢把他們院長送進監獄。」
李玄眼神如刀,死死釘在劉工頭臉上。
「今天誰敢動一下機器。」
「我立刻讓市公安局以危險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把你們全抓去坐牢!」
坐牢兩個字一出。
開打樁機的幾個司機手一抖,下意識鬆開了操作杆。
發動機的轟鳴聲瞬間降了下來。
工人們面面相覷,手裡的撬棍全都放低了。
劉工頭氣得渾身直打哆嗦。
「反了!你一個基層街道辦副主任,敢威脅重點項目部?」
「這是國法,不是威脅。」
李玄站在打樁機的履帶前,腰杆挺得筆直。
四年特種兵在屍山血海里磨鍊出來的凜冽殺氣,在這一刻徹底釋放開來。
那雙深邃漆黑的眸子裡,沒有溫度,只有隨時準備見血的冷酷。
整片空地的溫度仿佛驟然降到了冰點。
劉工頭被這股撲面而來的煞氣一衝,後頸的汗毛瞬間倒豎起來。
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
那到嘴邊的髒話硬生生卡在嗓子眼裡,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感覺眼前站著的根本不是個文弱幹部。
而是一頭隨時會擰斷他脖子的兇悍惡狼。
「停……先停機!」
劉工頭聲音全啞了,衝著後頭揮了揮手。
打樁機的柴油機徹底熄了火。
濃黑的煙霧慢慢散去,村口一下子死一般寂靜。
工人們老老實實把機器退到了村外的泥地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