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李的,你給我等著!」
劉工頭退到越野車門旁,唾沫星子噴在泥水裡。
他拉開車門鑽進駕駛座。
車門被重重甩上。
越野車猛打方向盤,帶著那兩台熄火的打樁機,狼狽退出了下沙村口。
泥漿飛濺在路邊的乾草叢里。
李玄站在村道正中央,看著車隊掉頭離開。
蘇雅走上前。
「他們真肯就這麼退了?」
「退不了。」
李玄把手裡的條例塞回公文袋。
「百日攻堅的考核表掛在市委大樓里,韓鐸要的是進度。」
「他們不敢在大路上硬闖,就會動歪心思。」
蘇雅看了一眼陰沉沉的天空。
「氣象台剛發了暴雨預警。」
「回街道辦。」
李玄坐回普桑駕駛座。
「今晚讓值班室全員留守,隨時盯著村裡的水系。」
入夜。
天上沒有半點星光。
狂風卷著暴雨,猛烈砸在下沙村這片窪地上。
豆大的雨點打在窗戶玻璃上,發出噼里啪啦的脆響。
泥土的腥氣順著夜風漫進大街小巷。
離村口三里外的一片荒地邊緣。
這裡是新城特區一期工程的西側標段。
四下黑漆漆的,只有兩排臨時挑起來的碘鎢燈在暴雨里晃蕩。
幾台打樁機的履帶壓在鬆軟的紅泥里,泥水已經沒過了腳踝。
十幾名工人披著劣質塑料雨衣,在泥漿里費力搬運水泥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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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工頭撐著一把大黑傘,站在簡易工棚底下。
雨水順著傘骨嘩嘩往下淌。
旁邊的技術員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扯著嗓子大喊:
「劉工,這雨太大了!」
「土質全泡軟了,根本吃不住勁!」
「白天李主任給的那份條例上寫得清清楚楚,地下三十米是空心的!」
劉工頭一把揪住技術員的衣領,眼珠子裡布滿血絲。
「李玄懂個屁!」
「他一個街道辦的副主任,管得了特區的大局?」
「韓總指揮明天一早就要看第一根主樁的進尺數據!」
劉工頭指著工棚外頭那堆綠皮包裝的水泥。
「材料全都到位了,合同白紙黑字簽了字。」
「今天晚上打不下去,明天咱們全得捲鋪蓋滾蛋!」
技術員聲音直打顫。
「可宏遠建材送來的這批水泥,標號根本不夠啊!」
「骨料里全是泥沙,遇水就成稀泥,根本凝固不住!」
「閉上你的臭嘴!」
劉工頭推了他一把,唾沫橫飛。
「特事特辦懂不懂?」
「這批特批單是上面蓋了章的,出了事有大局頂著!」
「所有機器全都給我打火開工!」
「誰敢停下來,老子扣他半年的績效!」
轟隆隆!
兩台幾十噸重的重型打樁機重新發動起來。
發動機的咆哮聲混著雨聲,震得荒地周邊的泥水泛起一圈圈漣漪。
黑煙剛冒出來,就被暴雨砸散在泥地里。
幾名老工人咬著牙,把攪拌好的劣質水泥漿往剛鑽開的地孔里灌。
灰白色的泥漿剛倒進去,就被地下湧上來的積水衝散。
泥水泛著渾濁的黃沫子。
根本凝不住。
巨大的鑽探鐵臂高高揚起,對準那處被水泡軟的孔位,狠狠衝壓下去!
咚!
沉悶的震動順著紅黏土地表迅速擴散。
工棚頂上的鐵皮被震得嘩啦啦直響。
咚!
第二下重錘砸落。
泥漿四處飛濺。
就在鑽頭砸進地下三十米深處的那一刻。
地面沒有傳來預想中堅硬岩層的阻力反彈。
反而像是一頭扎進了一個巨大的空洞裡,猛地往下墜了一大截!
機器的履帶瞬間傾斜。
開機的老師傅嚇得臉都白了,瘋狂去拉緊急制動閥。
「劉工!底下空了!」
「鑽頭吃不住力,陷進去了!」
工棚底下的劉工頭還沒回過神。
腳底下的泥地突然猛地顫動了一下。
不是機器的震動。
是整片大地在向下沉陷!
暴雨還在瘋狂傾瀉。
地下幾十米深處的空心溶洞,早被連日來的積水浸泡得薄如蟬翼。
高頻衝擊波順著裂隙撕扯開最後一道薄弱的岩層。
劣質水泥化成的泥漿成了最好的潤滑劑。
咔嚓!
一聲讓人頭皮發麻的地下斷裂聲,在泥漿深處悶悶炸響。
緊接著。
轟隆!
驚天動地的巨響驟然撕裂了暴雨夜。
整片荒地像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猛地往下撕扯。
方圓上百米的地面,瞬間塌陷下去一個深不見底的巨大黑洞!
泥石流翻滾著往地底下倒灌。
「塌了!」
「快跑啊!」
慘叫聲剛喊出來半截。
正前方的打樁機連帶著幾十噸重的機身,直接歪斜著栽進了塌陷的大坑裡!
幾名正在作業的工人連浮泥都踩不住,手腳亂蹬著被泥流裹挾進去。
工棚當場碎裂。
鐵皮和木樁被撕成碎片,滾進泥漿深處。
雨水倒灌進地底溶洞,發出咕嘟咕嘟的恐怖聲響。
短短十秒鐘。
剛才還亮著燈光的工地,大半個作業面全成了翻滾的泥石流漩渦。
「救命……」
「拉我一把!」
微弱的呼喊聲從泥坑邊緣傳出來,轉眼就被雨聲蓋了過去。
工棚殘骸旁。
劉工頭整個人趴在泥地里。
大黑傘早就不知道飛到了哪裡,雨水把他淋得像只落湯雞。
他嘴唇青紫,渾身上下的肥肉劇烈哆嗦著。
兩隻手死死抓著一根半截的木樁,褲襠底下濕熱一片,順著大腿根往下流。
「真……真塌了……」
劉工頭兩隻眼睛直勾勾看著那個巨大的泥坑。
腦子裡一片空白。
地質報告少的那一頁。
宏遠建材的三無劣質水泥採購單。
李玄白天站在打樁機前說的每一句話。
全應驗了。
技術員從泥水裡連滾帶爬地撲過來,滿臉全是爛泥。
他兩隻手抓著劉工頭的胳膊,扯著嗓子大哭:
「劉工!埋進去了!」
「老李他們三個被泥石流衝進坑裡了!」
「快報警啊!」
「快打119讓消防來救人!」
技術員顫抖著去掏褲兜里的手機。
「報個屁的警!」
劉工頭猛地打了個激靈,不知從哪兒生出一股蠻力,一把奪過技術員的手機。
狠狠摔在泥漿里!
啪的一聲脆響,屏幕四分五裂。
劉工頭滿臉橫肉擰巴成一團,神色猙獰得像要吃人。
「不能報警!」
「絕對不能報警!」
劉工頭喘著粗氣,兩隻眼珠子裡全是血絲。
「這是瞞著市里連夜違規開工!」
「用了三無劣質材料,撕了地質報告!」
「現在出了重大塌方事故,人要是死在裡面,老子要掉腦袋,你們一個個全得去坐牢!」
技術員癱在地上。
「可老李他們還在底下埋著啊!」
「再不救,人就憋死了!」
「自己挖!」
劉工頭從泥漿里爬起來,指著後頭那些嚇傻了的工人,扯著破鑼嗓子尖叫:
「拿鐵鍬去挖!」
「誰敢把消息漏出去半個字,老子弄死他全家!」
他跌跌撞撞沖向工地最外圍的鐵皮大門。
粗重的鐵鏈被他抓在手裡。
嘩啦啦!
鐵鏈死死纏繞在鏽跡斑斑的大鐵門上。
一把沉重的大鐵鎖咔嗒一聲合死。
鑰匙被劉工頭直接扔進了湍急的排水溝里。
黑暗的暴雨中,工地大門被死死鎖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