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同里的光線暗得像塊蓋著厚灰的黑抹布。
細雨跟冰冷的針尖似的,被夜風裹挾著往下砸。
羅啟明拎著那根生鏽的鍍鋅鋼管,踩著坑坑窪窪的水泥地,一步一步往前逼近。
旁邊三個胳膊上紋著青龍白虎的亡命徒順勢散開,把巷子口唯一那點光亮擋得嚴嚴實實,把退路徹底給堵死了。
林小北停住腳步。
年輕人消瘦的身子在冷風裡顯得有些單薄。他手裡還攥著那半個乾巴巴的冷饅頭,雨水順著黑框眼鏡的鏡片直往下淌。
但他硬是一步沒往後退。
「查老子的底帳,斷老子的生路。你這隻看門狗,今天算是走到頭了。」
羅啟明把手裡的鋼管在掌心重重拍了兩下,鐵皮碰肉,發出一陣發悶的啪啪聲。
林小北把肩上那個磨破皮的舊公文包往身後扯了扯。
「底帳我已經全封進內網系統了。」
林小北抬起頭,聲調乾癟卻硬氣得很。
「就算你今天把我打死在街上,你那筆爛帳也平不了。反倒是你,在監外執行期間襲擊公職人員,這輩子都別想從號子裡出來了。」
大半夜被四個提著刀棍的亡命徒堵在死胡同里,換做一般的機關小科員,這會兒估計早就嚇得腿肚子抽筋,跪在泥水裡連連磕頭求饒了。可是林小北這小子不一樣,這是李玄從窮人堆里親手拉扯出來的審計利劍。窮人一旦有了信仰,那骨頭比生鐵還要硬上三分,根本就不知道什麼叫服軟。
羅啟明的後槽牙咬得咯咯直響。
想做,他現在做夢都想一棍子把眼前這張死鴨子嘴硬的臉砸個稀巴爛,好出一出心裡那口憋了幾個月的惡氣。
顧慮,在大街上打殘一個國家公職人員,這可是實打實的重罪。他腳腕上還戴著司法定位器,一旦鬧出大動靜被條子盯上,下半輩子就得徹底爛在鐵窗里踩縫紉機。
可是他清楚自己的底牌,他現在連條流浪狗都不如。只要韓鐸承諾的那五百萬能到帳,邊境的偷渡船早就安排好了。反派到了絕境,權衡利弊之後,剩下的就只有不管不顧的瘋狂。反正已經掉進了爛泥坑,那就拉著李玄身邊的人一塊兒死。
「李玄斷了老子的路,老子今天就先斷他一條狗腿!」
羅啟明眼珠子紅得直往外突。
「把他的手骨頭一塊兒給我敲碎了,看他以後還怎麼敲鍵盤打算盤!」
刀疤臉在旁邊用袖子擦了擦西瓜刀的刀背。
「羅哥,別跟他廢話了。早點卸了腿拿錢走人,這鬼天氣凍死個人。」
林小北的脊梁骨挺得溜直。
他非但沒躲,反而把手裡的半個冷饅頭塞進口袋,兩隻手自然下垂,沒有任何防禦的動作。這就是一種完全不在乎生死的蔑視。
他往前重重踏了半步,皮鞋踩得泥水直濺。
「你動手試試。」
羅啟明被這種毫不畏懼的眼神徹底點燃了邪火。想當年他在江大當副主席的時候,林小北這種窮學生連抬眼看他都不敢,現在居然敢騎在他頭上拉屎。
他雙手死死握住那根鍍鋅鋼管,腰腹猛地一較勁,肩膀上的肌肉一下子全繃緊了。
「給我死!」
粗糙的鋼管帶著呼嘯的破空風聲,直奔林小北的右邊膝蓋骨狠狠砸了下去。
這一下要是砸實了,別說膝蓋骨,整條小腿當場就得粉碎性骨折,下半輩子全得靠輪椅度日。
林小北死死盯著落下來的鐵棍。
就在這千鈞一髮的當口。
嗖——!
黑暗的胡同巷口,突然傳來一聲悽厲的破空銳嘯。
一個白底紅邊、掉了兩塊瓷的舊搪瓷茶缸,像是一髮長了眼睛的炮彈,從漫天雨幕中斜向里劈了進來。
砰!
一聲讓人直搓牙花子的骨肉悶響。
搪瓷缸不偏不倚,精準地砸在羅啟明緊握鋼管的右手手腕上。
「啊——!」
羅啟明發出一聲殺豬般的悽厲慘叫。
他右手腕子的筋骨像是被大鐵錘狠狠鑿了一下,整條胳膊一下子全麻了,疼得五根指頭瞬間鬆開。
噹啷。
粗重的鋼管直接脫手,砸在水泥地上,彈了兩下。
那個立了大功的舊搪瓷缸在泥水裡滴溜溜轉了兩圈,穩穩停在林小北的舊皮鞋腳尖前頭。
刀疤臉和另外兩個打手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渾身一哆嗦,猛地轉過頭去。
死胡同巷口。
昏黃微弱的路燈光暈底下。
一道高大挺拔的黑影子,正踩著水花,一步一步慢騰騰地走進來。
硬底軍用皮鞋踩在水坑上,發出極具壓迫感的啪嗒、啪嗒聲。
李玄今天穿了一身筆挺的黑西裝。
他左手單手插在西褲口袋裡,右手隨手捏了捏指頭骨節,整個人在夜雨里透著一股子冷硬如鐵的殺氣。
無他,這就是兵王的戰場預判。
昨天夜裡李玄在地下溶洞摸到那張排班表,看到江州港免檢通道這幾個字的時候,就已經把韓鐸的心思摸透了。明晚十一點大貨要入港,今天韓鐸肯定要徹底清場,把所有能盯著這批貨的眼睛全給蒙上。
關鍵在於,韓鐸不敢在這個節骨眼上直接動李玄,那必然要拿李玄身邊最核心的人開刀。林小北剛把下沙的底帳查完,是市審計局扎在這邊最硬的一根釘子。韓鐸放出羅啟明這條廢狗來咬林小北,完全就是個調虎離山的毒計。只要林小北一出事,李玄的陣腳必定大亂,誰還顧得上碼頭?
這步棋韓鐸算得很精,可惜他遇到的是個從死人堆里滾出來的特種兵。從林小北出審計局大門的那一刻起,李玄就已經在對面梧桐樹底下的死角里貓著了。
雨水順著李玄利落的短髮往下滴。
刀疤臉把手裡的西瓜刀往前一橫,眼神兇狠。
「哪冒出來的野鬼?敢管我們兄弟的閒事,活膩歪了?」
李玄連眼皮都沒抬一下,根本沒拿正眼瞧這幾個上不了台面的小嘍囉。
他看了林小北一眼,確認這小子身上沒少一塊肉,這才把那雙黑沉沉的眸子挪開。
視線越過三個滿臉橫肉的打手,直直盯住了正捂著手腕打滾的羅啟明。
腳步停在距離他們三步遠的地方。
李玄就那麼靜靜地站著,眼神里沒有一點多餘的火氣,只有一種看透一切的冷漠。
「你居然沒去踩縫紉機,韓部長能量挺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