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城特區總指揮部,頂層辦公室。
落地窗外的雨幕連成了一片白茫茫的瀑布。
掛在牆壁上的液晶電視屏幕里,江州本地新聞的主播字正腔圓地播報著快訊:
「昨夜凌晨三點,新城特區西標段地下深處突發輕微地質震顫。經住建與安監部門聯合勘測,初步判定為地下古老沼氣聚集引發的意外閃爆,目前無人員傷亡,工程主體結構完好無損……」
秘書手裡緊緊捏著一份紅頭通報,腳步停在大紅木辦公桌前兩步遠的位置。
「總指揮,昨夜地下二號換氣井徹底塌了。」
辦公桌後頭,韓鐸抬手扶了一下金絲眼鏡的鏡框。
他那張白淨斯文的臉上沒有一絲怒火,甚至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沼氣的通稿發得挺快。」
秘書雙手垂在褲縫邊上。
「宣傳部和應急管理局那邊,我讓辦公室連夜打了招呼,口徑完全按自然地質災害來報。」
韓鐸拿起桌上的紫砂茶杯,輕輕抿了一小口溫水。
「市里那些老頭子信了沒?」
秘書頭壓得更低了。
「市委那邊沒起疑心,只是督促工地上要加強安全排查。」
這就是韓鐸高明的地方。
要是把實情捅出去,說地下私設的秘密防空洞讓人給炸塌了,省廳和紀委的人哪怕再護短,也得連夜下場把封條貼滿整個工地;可是定性為沼氣意外,那就成了老天爺賞的自然災害,人情落在主管領導身上,責任全推給地質結構,這完全是兩個概念。無他,關鍵在於這把尚方寶劍在他手裡,他想讓公眾看見什麼,新聞上就只能放什麼。
韓鐸把茶杯擱在桌角,杯底與紅木碰撞,發出極輕的嗒的一聲。
「二號井塌了,裡面的貨怎麼樣?」
「貨桶倒是沒破,只是通風管網被土石方徹底砸爛了,排風機也燒成了廢鐵。」
「老刀他們供出李玄的名字了沒?」
「沒見到正臉,但那股子玩命的狠勁兒,除了下沙街道辦那個退伍老兵,江州找不出第二個。」
韓鐸修長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篤、篤。
「李玄這是嫌水不夠渾,想逼著我提前掀桌子。」
韓鐸推開面前厚厚的文件夾,整個人靠進寬大的高背椅里。
「他既然那麼喜歡查,總得讓他有點正經事去忙活。」
秘書抬起眼皮。
「總指揮的意思是,讓局裡出面把他調離街道辦?」
韓鐸搖了搖頭,嘴角掛著一抹漫不經心的平淡。
「體制內的調令走得太慢,李玄也不是那種肯聽擺布的軟柿子。對付這種滾刀肉,不能用公家的印章去砸,得用不要命的野狗去咬。」
秘書眼神變了一下。
「您是說……那個還在監外執行的羅啟明?」
韓鐸沒有正面回答,只是用鋼筆在便籤條上寫下了一個沒有區號的手機號碼。
「棄子也有棄子的用處。去給他透個風,就說他現在活得像條狗,全拜李玄所賜。」
老城區,紅磚筒子樓的地下出租屋。
屋裡光線昏暗,水泥地面泛著一層潮濕的霉綠色。
羅啟明光著膀子蜷縮在行軍床上,腳腕上那個黑色的電子定位器,正一下一下閃爍著刺眼的紅光。
自從學生會副主席的職務被擼了個精光,羅家連夜被查封查帳,以往那些圍在他屁股後頭轉的狐朋狗友,如今見了他比躲瘟神還快。他在家族裡徹底成了過街老鼠,連親爹都在電話里吼著讓他去死。
桌上那個掉漆的二手手機突然嗡嗡劇烈震動起來。
羅啟明神經質地打了個哆嗦,一把抓起手機,按下了接聽鍵。
聽筒里傳出秘書冷漠平緩的嗓音。
「羅少爺,天天啃爛泡麵的滋味,不好受吧?」
羅啟明五根指頭死死摳住塑料機殼,指節捏得發青。
「姓韓的又想幹什麼!上次讓我去水塔放藥,李玄早就布了口袋陣,老子差點被關死在裡頭!」
「那是你自己太蠢。」
聽筒那邊的聲音沒有半分溫度。
「韓總指揮這次給你指條生路。只要能把李玄的陣腳打亂,今晚過後,會有人安排你從邊境走,順帶給你帳上匯五百萬現金。」
「五百萬?」
羅啟明的呼吸猛地粗重起來,充血的眼珠子直往外突。
「李玄是個當兵的,手黑得很,你們到底想讓我怎麼幹!」
「李玄是不好動,可他身邊的人,總不是鐵打的吧。」
秘書冷笑了一聲。
「市審計局那個新來的林小北,今天剛把下沙的底帳交接完。這會兒,正一個人往外走呢。」
「林小北……」
羅啟明咬碎了後槽牙,喉嚨里發出野獸瀕死般的低嚎。
想做,他做夢都想把李玄碎屍萬段。
顧慮,他腳上還戴著監外執行的司法定位環,一旦鬧出大動靜,下半輩子就得徹底在鐵窗里踩縫紉機。
可一想到自己從堂堂江大學生會副主席,淪落到現在天天在發霉的地下室里啃泡麵,連一條流浪狗都不如,那股子扭曲的恨意瞬間把最後一絲理智燒了個乾乾淨淨。反派的心思說白了就是這樣,自己掉進了無底爛泥坑,就恨不得把全天下的人都拽下來陪葬。
「只要能弄死李玄,老子什麼都敢幹!」
羅啟明猛地掛斷電話。
他翻身下床,從床底下拉出一個積滿灰塵的軍綠色帆布袋。
拉鏈一把拉到底。
裡頭橫七豎八放著四根纏著絕緣黑膠布的實心鍍鋅鋼管,還有兩把鏽跡斑斑的西瓜刀。
半個小時後。
老城區通往市審計局的那個陰暗巷口。
一輛沒有掛牌的灰色破麵包車,靜悄悄地熄火停在梧桐樹的樹蔭底下。
車窗縫裡吐出一縷縷刺鼻的劣質香菸白霧。
車廂裡頭擠著三個滿臉橫肉的亡命徒,胳膊上紋著亂七八糟的青龍白虎,一個個眼神凶戾。
羅啟明頭上戴著一頂壓得極低的破鴨舌帽,整張臉陷在濃黑的陰影里,兩隻眼睛紅得像要滴出血來。
「羅哥,定金兩萬塊我們兄弟收了,真要卸那小子一條腿?」
副駕駛上的刀疤臉一邊用抹布擦著鋼管,一邊低聲嘟囔。
羅啟明死死盯著不遠處審計局大門的那盞路燈。
「不僅要卸他的腿,還要把他的兩隻手骨頭全給我敲碎!」
羅啟明腮幫子咬得咯咯作響。
「要不是這隻看門狗去查老子的假帳,李玄根本抓不住我的把柄!」
就在這時。
市審計局側門那扇生鏽的鐵柵欄門,吱呀一聲被人從裡面推開。
林小北穿著一件洗得有些泛黃的灰色夾克衫,肩上斜挎著那個磨破了皮角的舊公文包,低著頭慢慢走了出來。
年輕人身形消瘦單薄,鼻樑上還架著一副黑框眼鏡,手裡還攥著半個沒吃完的干硬饅頭。
他順著沒有路燈的背光水泥路,一步一步朝這邊的死胡同走過來。
羅啟明猛地把手裡的菸頭按在車座海綿上,直接燙出一個黑洞。
「人在那兒!」
麵包車的側滑門被嘩啦一聲粗暴拉開。
羅啟明拎起那根最粗的鋼管,帶著三個滿臉獰笑的亡命徒,跨下車門,直接堵在了林小北回家的必經之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