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線垂下,李玄盯住那塊鋪著暗紅色化纖地毯的地面。
旁邊的辦公桌上,林小北兩隻手還在廢紙簍里翻找。
幾截帶著紅章的紙條被他挑出來,在桌面上拼湊成一張轉帳憑證的半邊。
「玄哥,不對勁。」
林小北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乾癟的嗓音里透出幾分發緊。
「這上面的海外過橋帳戶,尾號和姜二哥公司之前公開的對公帳戶全對上了。」
「他們根本不是在銷毀證據,這是故意把偽造的流水留給咱們查。」
林小北把拼好的紙條推到桌角。
「只要這半張紙見光,新城特區幾十億的虧空,就全結結實實砸在姜氏集團的腦袋上了。」
這便是大人物的連環套。明面上是毀屍滅跡,實際上是請君入甕。故意留幾頁沒絞碎的紙片,就是篤定查帳的人看到線索會如獲至寶,直接拿著偽證去定案。
韓鐸這招借刀殺人,玩到了極點。
李玄沒接話,右腳抬起,硬底皮鞋在地毯邊緣蹭了兩下。
鞋底踩著化纖邊緣往後一挑,暗紅色的地毯被掀開半角,露出底下有些泛白的水泥地。
當年在邊境執行潛伏任務,廢棄的地下防空洞裡,全是這種氣味。這種常年不見天日的霉味,根本不是幾台碎紙機能掩蓋住的。
「藏得挺嚴實。」
李玄語調乾冷,聽不出什麼起伏。
他蹲下身,左手反握住那把開山刀的刀柄。
生鐵鑄的刀柄底部,照著水泥地面不緊不慢敲了三下。
咚、咚、空。
第三下落下去,聲音發悶,底下明顯是空的。
體制內那些老狐狸藏東西,向來信不過銀行保險柜,只信自己眼皮子底下的暗格。越是危險的地方,在他們眼裡越安全。
刀尖調轉,李玄把帶著血槽的刀刃順著水泥縫隙插了進去。
往下一壓。
咔吧。
一塊偽裝成水泥質感的正方形鋼板被硬生生撬開,翻在一旁。
入眼的是一個長寬不過兩尺的暗格。
防潮的塑料密封袋裡,靜靜躺著一沓沒有公章的真實內帳,最上面壓著一枚黑色的加密優盤。
這才是韓鐸利益集團轉移新城資金的致命底牌。
那些擺在明面上的帳本和碎紙,全是用來糊弄外人的障眼法。真到了要命的時候,只有這種不入網的物理存儲,才能讓大人物安心。
冰涼的金屬外殼,李玄探出兩根手指穩穩捏住。
優盤被他拔了出來,貼身收進西裝內兜。
那沓真實的內帳,他直接丟給桌旁的林小北。
「把這帳本裝好。」
李玄站起身,順手把開山刀扔回茶几上。
「這才是送給韓總指揮的奪命催債單。」
林小北接過塑膠袋,只掃了一眼上面的真實流水,眼底的火氣徹底燒了起來。
公文包拉開,帳本被他死死塞進最裡層的夾袋。
就在這當口。
廠區外圍的土路上,突然傳來一陣刺耳的警笛聲。
不是一輛兩輛,整整五輛警車的鳴笛聲,在城郊陰沉沉的天空下響成一片。
紅藍爆閃的警燈光芒,隔著百米遠的距離,直接打在老辦公樓剝落的白灰外牆上。
屋裡靠在牆根的三個財務人員,本來已經嚇得面無血色。
聽到這動靜,帶頭的財務主管猛地抬起頭,臉上血色迴轉,反倒笑了。
「市局的人來了!」
財務主管連滾帶爬從地上站起來,底氣全回到了嗓子眼裡。
「你們完了!」
「沒有市委的特批搜查令,強闖特區重點企業,這回誰也保不住你們!」
體制內的保護傘,向來是雙向響應的。建材廠這邊一出事,韓鐸留在市局的暗樁立刻就會被激活,用合法的國家機器來碾碎不安分的查帳人。
林小北把公文包護在胸前,毫不退縮。
「市審計局依法查帳,你們銷毀帳目在先,公安來了也是抓你們!」
「查帳?」
財務主管嗤笑出聲,伸手彈了彈皺巴巴的白襯衫。
「小同志,你還是太嫩了。」
「你們手裡的東西,連廠區的大門都出不去。」
財務主管靠在牆上,臉上的橫肉直抖。
「這是江州,是韓總指揮的地盤。你們這種沒背景的愣頭青,真以為查出點什麼就能扳倒大樹?」
「等會兒進了市局的審訊室,你們這叫打砸民營企業,叫搶劫!」
「等手銬一戴,你們這輩子的政治前途就算徹底完了。」
林小北推了推黑框眼鏡,半步也沒退。
「政治前途完不完,輪不到你一個做假帳的來操心。」
「只要這本帳交上去,韓鐸也得跟著掉層皮。」
李玄連半個眼神都沒給這個跳樑小丑。
他走到窗前,視線透過沾著灰塵的玻璃往下看。
五輛塗裝整齊的警車直接衝過被踹開的大鐵門,急剎在寬大的裝卸平台上。
車門嘩啦啦拉開。
十幾名全副武裝的警察迅速散開,把整棟辦公樓的出口堵得嚴嚴實實。
走在最中間的,是個挺著大肚子的中年男人。
這男人穿著一身筆挺的警服,肩膀上的警銜級別不低,手裡捏著個黑色的對講機,步伐打著標準的官腔節奏。
市局副局長,趙宏。
這是韓鐸在江州政法口最得力的一條走狗。大人物不方便出面的髒活,全是這號人打著執法的旗號在台前衝鋒。
趙宏的皮鞋踩在泥水裡,旁邊的警員趕緊撐開一把黑色大傘,遮在他頭頂。
他連看都沒看地上那些橫七豎八躺著的保安和黑衣打手,仿佛這些拿錢辦事的廢料根本不存在。
體制內的走狗,眼睛從來只盯著上面交代的任務。只要能把樓上那兩個查帳的人摁死,把核心物證帶回去交給韓鐸,明天的市局常務會上,他就有資格往前排再坐一個位置。
趙宏停在辦公樓樓下,抬頭看了一眼二樓破損的防盜門。
大號擴音喇叭被他舉到嘴邊。
「樓上的人聽著!」
趙宏面無表情,聲音通過喇叭在廠區里迴蕩,透著一股子居高臨下的官威。
「市局接到實名舉報,有人強闖民營企業,持械搶劫商業機密。」
「立刻放下武器,雙手抱頭走出來!」
「否則按拒捕從嚴處理!」
這便是高維度的權力傾軋。不問青紅皂白,先扣上一頂持械搶劫商業機密的帽子。只要人被帶進市局的審訊室,黑的白的就全由他們說了算。
優盤和帳本一旦落進他們手裡,立馬就會變成一堆廢紙。
林小北把公文包死死夾在腋下,手指攥得死緊。
「玄哥。」
年輕的審計員乾癟的嗓音里透著不屈。
「他們這是來搶帳本的。」
李玄站在窗前沒動。
左手探到身前,慢條斯理地解開西裝外套的最後一顆扣子。
深黑色的眸子盯著樓下那個不可一世的副局長。
「搶帳本?」
李玄語調乾冷,聽不出什麼起伏。
「也得看他有沒有這個命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