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手慢慢握成拳頭,骨節發出一聲輕微的脆響。
帶著血槽的開山刀劈落下來,精瘦漢子沒有半句廢話,刀鋒直逼面門。
這些養在暗處的專業打手,拿錢辦事。真動起手來,不多繞半個動作,全是對著人體的要害去。
半步也沒退,李玄從西裝底下探出左手。
五根手指卡住精瘦漢子握刀的手腕,往外一折。右臂彎曲,手肘砸在對方心窩上。
胸口傳來骨肉相撞的悶響,精瘦漢子連氣都沒喘勻,手裡的開山刀便脫了手。
脫落的刀柄,李玄順手接住,刀背翻轉,拍在漢子的後頸上。
人倒在裝卸平台的泥地里,連掙扎都停了。
剩下的十幾個黑衣打手愣在原地。
他們是見過血的亡命徒,平時仗著人多勢眾,欺壓底層百姓。今天碰上個真把生死置之度外的退伍兵,骨子裡的那點戾氣全散了。
養的黑手,終究是拿錢辦事。真到了要填命的時候,誰也不願意往前頂。
開山刀提在手裡,李玄低頭掃了他們一眼。
刀鋒上的冷光泛著慘白。
人群不自覺往兩側退開,硬是讓出一條通往辦公樓的路。
這便是底層打手的底色。
大人物在辦公室里運籌帷幄,真出了事,指望這幫棄子拼命,本就是個笑話。韓鐸把這幫人放在廠里,要的只是拖延時間。
「走。」
甩掉刀背上的雨水,李玄邁開大步。
林小北把公文包夾在腋下,緊緊跟在側後方。
年輕的審計員推了推黑框眼鏡,看著李玄手裡的刀,乾癟的嗓音里透著幾分興奮。
「玄哥,這幫人涉嫌持械暴力抗拒國家機關審查。」
「光憑剛才那段錄像,市局就能把他們全抓進去,韓鐸連撈人的藉口都找不到。」
「韓鐸根本沒打算撈他們。」
李玄走在前面,語調平淡。
「大人物的棋盤上,這些爛仔連過河卒都不算。把他們扔在門口,就是用來當填縫劑的。」
硬底皮鞋踩在滿是煤渣的水泥地上,兩人大步朝廠區深處的老辦公樓走去。
三層高的老辦公樓,外牆的白灰剝落了大半。
二樓走廊盡頭,廠長辦公室的防盜門緊閉著。
從門縫底下的縫隙里,隱隱飄出一股子紙張燒焦的糊味。
右腳抬起,李玄一腳踹在鎖孔位置。
噹啷。
生鏽的門鎖崩斷,防盜門向內大開。
屋裡的空氣嗆人。
兩台大型商用碎紙機正嗡嗡作響,機器頂端冒著刺鼻的白煙。
三個穿著白襯衫的財務人員滿頭大汗,正手忙腳亂把成沓的牛皮紙文件往進紙口裡塞。
桌面上散落著無數帶有姜氏建材廠紅頭印章的出庫單。
大人物斷尾求生,向來是手腳利落。只要這些最原始的內帳變成一堆廢紙屑,新城特區西標段那幾十億的資金流向,就徹底成了死無對證的懸案。
把帳本變成灰,這是體制內最乾淨的捂蓋子方式。
看到大門被踹開,三個財務嚇得手一哆嗦,紙頁掉在地上。
「市局聯合審查。」
林小北舉著掛在胸前的工作證,聲音里透著不容反駁的硬度。
「停止銷毀帳目,離開碎紙機。」
帶頭的財務主管咽了口乾唾沫,手裡的動作卻沒停。
他咬著牙,把手裡最後半沓核心轉帳憑證死死塞進機器口。
「你們算什麼東西,也敢來特區重點企業查帳!」
財務主管梗著脖子,搬出特區總指揮部的招牌。
「這是韓總指揮親自批的保密單位。這些過期廢料,今天必須清理乾淨。」
「沒有市委的搜查令,你們這就是私闖民宅,是搶劫商業機密!」
體制內的底層嘍囉,仗著大人物的勢,篤定公職人員不敢拿他怎麼樣。只要機器轉完這最後十幾秒,他的任務就算交差了。體制內的人辦事講究個程序正義,誰敢在沒有紅頭文件的情況下硬搶。
可惜他算漏了,站在他面前的不是坐辦公室的文弱書生。
李玄根本沒去跟他掰扯那些合不合規矩的廢話。
跟這幫鐵了心要毀屍滅跡的幫凶講紀律,純粹是浪費口水。
手裡的開山刀揚起。
刀刃劈在碎紙機的黑色電源線上。
電線斷裂,火花在水泥地上濺起。
兩台冒著白煙的碎紙機發出一聲乾澀的摩擦音,徹底停了轉動。
碎紙機的刀片卡在半空,幾張帶著紅章的紙頁只絞進去一半。
公文包扔在桌上,林小北撲到機器前。
兩隻手探進廢紙簍里,把那些沒來得及絞碎的紙條和半截憑證往外掏。
這種審計局的基層幹事,平時在單位里乾的就是最枯燥的對帳活兒。到了這種時候,拼湊碎紙片的耐心比誰都足。
幾截帶著數字的紙條被他挑出來,在桌面上拼湊在一起。
「玄哥。」
林小北指著拼出的一行殘缺數字,額頭上冒出一層汗。
「這是海外離岸帳戶的過橋流水。」
「他們把新城特區的專項資金,通過建材高損耗的名義,化整為零全洗出去了。」
年輕的審計員骨頭硬得很,看著這些數字,眼底全是火氣。
「光是這半張單子上的金額,就夠他們把牢底坐穿。」
李玄把開山刀扔在茶几上。
刀身和玻璃碰撞,發出一聲脆響。
三個財務嚇得靠在牆根,連大氣都不敢喘。
李玄沒有理會這幾個嘍囉。
視線在寬敞的廠長辦公室里掃過。
牆角擺著幾個空蕩蕩的鐵皮保險柜,裡面的東西已經被搬空了。
真帳肯定不止這一台機器里的幾頁紙。韓鐸做事向來留有後手,這間屋子裡,必定還有沒來得及轉移的核心底帳。
鼻子動了兩下。
李玄深黑色的眸子微斂。
屋裡的空氣很渾濁,除了紙張燒焦的糊味,還有一股子別的東西。
潮濕、發酸、帶著泥土常年不見天日的土腥氣。
這種味道,李玄閉著眼睛都能認出來。當年在邊境執行潛伏任務,廢棄的地下防空洞裡,全是這種氣味。
這是地下室特有的霉味。
可這棟老辦公樓明明建在平地上,一樓是挑高的裝卸大廳,根本沒有地下室的結構。
這股霉味,是從廠長辦公桌背後的地板縫隙里鑽出來的。
視線垂下,李玄盯住那塊鋪著暗紅色化纖地毯的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