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天非要進呢?」
這句平平淡淡的問話拋出來,空氣里那股子嗆人的粉塵味似乎都凝固了。
隔著黑漆漆的鐵柵欄門,光頭胖子臉上的橫肉劇烈顫了兩下。
在江州城郊這片地界上混了這麼多年,他還真沒見過敢單槍匹馬跑到私人廠區門口叫板的公職人員。以往那些穿著制服來查帳的,哪個不是客客氣氣遞文件、走流程,被他們這幫保安堵在門外推諉半天,最後只能無奈回去等通知。
「非要進?」
光頭胖子嗤笑出聲,朝地上重重啐了一口帶血絲的濃痰。
手裡的實心防暴棍舉了起來,他指著李玄的鼻子。
「老子今天就把話撂這兒,沒有韓總指揮的批條,你敢往前邁一步,老子打斷你的腿!」
體制內對付這種底層爛仔,講道理純粹是浪費口水。
大人物在辦公室里運籌帷幄,拋出來的這些棄子,壓根就沒指望他們能攔住市局的聯合審查。韓鐸把這幫亡命徒放在門口,要的就是拖延時間。只要拖過這半個小時,裡頭那些裝滿核心財務主機的重卡開出大門,這筆轉移新城專項資金的死帳,就徹底扣在二哥姜俊輝的腦袋上了。
大盤子裡的棄子,連自己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李玄半步也沒退。
雙手探到身前,他慢條斯理地解開西裝外套的第二顆扣子。
陰冷的天氣混著漫天飛舞的煤渣。
右肩胛骨深處,那根陳年神經又開始作祟。
皮肉底下沒有流一滴血,骨頭縫裡卻像是塞進了一把長滿倒刺的鋼刷,來回攪弄。冰涼的刺痛感順著頸椎往下走,扯著整條右胳膊一陣陣發麻。
李玄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只是微微側過身子,把重心壓在了左腿上。
「打斷我的腿。」
李玄語調乾冷,聽不出什麼起伏。
「就憑你們這幾塊料,還不夠格。」
這句話徹底把光頭胖子惹毛了。
「兄弟們,給他點顏色看看!」
光頭胖子一聲令下,鐵柵欄門被人從裡面嘩啦一聲拉開半扇。
十幾個穿著黑背心、滿臉戾氣的保安,拎著防暴棍就撲了出來。
沖在最前頭的光頭胖子掄圓了胳膊,生鐵鑄的防暴棍帶著呼嘯的風聲,直奔李玄的面門砸下來。這一下要是砸實了,鼻樑骨當場就得粉碎。
李玄沒躲。
深黑色的眸子盯住落下來的鐵棍,他左手閃電般探出。
五根手指猶如鐵鉗,精準無誤地扣住光頭胖子的手腕。
往下一壓,再往外一折。
咔吧。
骨節脫臼的脆響,在發動機的轟鳴聲中聽得清清楚楚。
光頭胖子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手裡的防暴棍便脫了手,整個人被這股蠻力帶得失去重心,一頭栽倒在滿是煤渣的泥水裡。
剩下的保安見狀,不僅沒退,反而紅了眼,從兩側包抄上來。
兩根防暴棍一左一右,分別掃向李玄的膝蓋和後背。
李玄身子微弓,硬是靠著左半邊身體的力量,完成了一次極小幅度的戰術規避。
硬底皮鞋在泥地上重重一踏,他借著轉身的慣性,左臂手肘猛地向後一頂,結結實實砸在左側保安的肋骨上。
悶響傳開,那人捂著胸口直挺挺倒了下去,疼得連氣都喘不上來。
緊接著,李玄右腿抬起,一記凌厲的正蹬,直接踹在右側保安的小腹上。
沒有多餘的花架子,全是從死人堆里練出來的殺敵本領。招招見血,專打人體最脆弱的關節和神經節點。
不到半分鐘。
廠區大門外的泥地上,橫七豎八躺了一地哀嚎的保安。
體制內的博弈,明面上是紅頭文件的往來,暗地裡卻是這種見不得光的暴力拖延。韓鐸把時間算得極准,只可惜他算漏了李玄這個退伍兵王的武力值。
站在側後方的林小北,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
年輕的審計員骨頭硬得很,看著滿地打滾的亡命徒,他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手裡的舊手機早就舉在半空,攝像頭穩穩對準了現場,紅色的錄像指示燈一直亮著。
這便是體制內辦事最核心的素養。
拳頭再硬,也得有法理支撐。大人物想反咬一口說他們尋釁滋事,這份錄像就是最好的防守盾牌。
「玄哥。」
林小北嗓音乾癟,語速極快。
「全錄下來了,他們先動的手,阻礙國家機關依法執行審計查驗。」
李玄拍了拍西裝袖口上濺到的泥點。
「留好。」
李玄收回視線。
「這是送給韓總指揮的見面禮。」
越過地上那堆爛泥般的保安,李玄大步走到那扇半開的鐵柵欄門前。
右腳抬起,硬底皮鞋照著門軸位置重重踹了下去。
噹啷。
生鏽的門鎖徹底崩斷,兩扇鐵門向內大開。
廠區內部的景象,毫無遮掩地暴露在兩人眼前。
空氣里瀰漫著濃烈的機油味和文件紙張燃燒的焦糊味。
寬大的裝卸平台上,三輛重型卡車的後車廂已經裝得滿滿當當。
幾個穿著工裝的人正手忙腳亂地把最後一批貼著封條的財務主機往車上搬。
這就是毀屍滅跡的最後一步。
只要這些主機上了車,運出江州地界,新城特區西標段那幾十億的爛帳就成了一筆查不清的懸案,二哥姜俊輝的公司就得把這口黑鍋背到死。
看到大門被強行踹開,裝卸平台上的工人們全停了手裡的活,面面相覷。
「市局聯合審查。」
林小北把掛在胸前的工作證舉了起來,聲音毫無起伏。
「所有人停止裝車,配合核驗底帳。」
話音剛落。
廠區深處那棟三層高的老辦公樓里,突然傳來一陣整齊的腳步聲。
皮鞋踩在水泥地上,極具壓迫感。
兩扇玻璃大門被人從裡面推開。
一群穿著黑色長款風衣的男人,從暗處走了出來。
這幫人跟門口那些咋咋呼呼的保安完全不同。
他們沒有罵街,也沒有急著往前沖。一個個眼神陰鷙,步伐沉穩,身上透著一股子真正見過血的冷硬氣場。
這才是韓鐸花重金養在暗處的專業打手,專門用來處理那些明面上擺不平的麻煩。
領頭的是個三十來歲的精瘦漢子。
黑風衣敞著,露出裡面緊繃的肌肉線條。
他停在重卡車頭前方,目光越過幾十米的空地,死死盯住李玄。
沒有廢話。
精瘦漢子右手探向風衣內側。
一把沉甸甸的開山刀被抽了出來。
刀刃在陰沉的天光下泛著慘白的冷光,刀背上還帶著幾道暗紅色的陳年血槽。
「韓總指揮交代了。」
精瘦漢子手腕一翻,刀尖斜指地面,語調平淡得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今天這家廠子裡的東西,誰也帶不走。」
刀鋒上的冷光,映著李玄深黑色的眸子。
李玄半步也沒退。
左手慢慢握成拳頭,骨節發出一聲輕微的脆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