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整頓辦那間烏煙瘴氣的副主任辦公室,李玄大步走在昏暗的走廊里。
硬底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發出的啪嗒聲讓跟在後頭的老馬心驚肉跳。
手裡的黑色特製手機掏出來,李玄按下一串號碼。
電話只響了一聲,立刻被接起。
「玄哥。」
聽筒里,林小北的聲音依舊透著股絕不服軟的軸勁。
這小子這會兒剛回市審計局交接完下沙的底帳,連半天假都沒休,直接回了工位。
「小北,查一家廠子的底帳。」
腳步停在走廊盡頭的窗前,李玄視線看著外面陰沉沉的天空。
「姜氏建材廠。」
「那封匿名信上的工業徽標全對上了,那是二哥姜俊輝家裡以前的建材子公司。」
體制內最歹毒的連環套,往往藏在看似偶然的線索里。大人物拋出來的誘餌,從來不是單向的。韓鐸把這封匿名信扔進廢紙堆,就是篤定李玄會查。
只要李玄順著這條線往下挖,查出的新城特區巨額資金虧空,最後全會結結實實砸在二哥姜俊輝的腦袋上。這是一招極度陰險的借刀殺人,既能轉移視線毀屍滅跡,又能把四零四寢室最核心的資本盤子拖下水。
「玄哥,這家廠子我昨天剛順手摸過底。」
林小北在那頭敲擊著鍵盤,聲音發沉,語速極快。
「他們昨天下午剛向區法院申請了破產清算,走的是特批的加急通道。」
「庫房裡的固定資產、原材料,最關鍵的還有核心財務主機,正在連夜打包外運。」
大人物斷尾求生的手段,向來是雷厲風行的。
體制內遇到查帳,最乾脆的捂蓋子方式就是把帳本徹底變成一堆灰。只要廠子一破產,資產一轉移,哪怕省紀委的人帶著蓋紅章的文件來查,面對的也只是一具空殼。死無對證的帳,最後只能變成一筆查不清的懸案。
「在哪?」
李玄把西裝外套的扣子繫上,轉身朝樓下走。
「建材廠北門,我馬上到。」
林小北半句廢話都沒有,直接掛斷了電話。
這就是李玄從窮人堆里親手帶出來的兵。骨頭硬得像生鐵,遇到事從來不往後退半步。林小北太清楚這筆帳的分量,這不僅關乎新城特區的黑幕,更關乎那個曾經給他發過勤工儉學工資的姜二哥的清白。
四十分鐘後。江州城郊,姜氏建材廠北門外。
空氣里泛著一股子機油和粉塵的嗆人味道。
一輛灰色的破舊計程車剎在土路邊上。
車門推開,林小北背著那個磨破皮的舊公文包,大步跨了過來。
瘦削的身板挺得筆直,黑框眼鏡背後的眼神亮得嚇人。
「玄哥。」
林小北停在李玄面前,從包里抽出一份剛列印出來的資產轉移清單。
紙頁被他攥得有些發皺。
「三家空殼公司接盤,全是連夜在海外註冊的。」
林小北指著清單上的印章,一字一頓的匯報。
「十輛重卡,裝的都是核心財務主機和高價建材。」
「他們連清算組都沒等,這是明目張胆的轉移資產。」
「再晚半個小時,這地方就被徹底搬空了。」
李玄接過清單掃了一眼,視線投向百米外緊閉的廠區大鐵門。
體制內對付這種毀屍滅跡的戲碼,最怕的就是按部就班。你走程序申請搜查令、等法院的禁制令批下來,人家早就把帳本燒成了灰,連渣都不剩。
這種時候講規矩,就是給對手留活路。唯一的破局辦法,就是趕在他們出門前把桌子掀了。
李玄把清單折好,貼身塞進西裝內兜。
「只要這十輛車出了大門,二哥公司涉嫌轉移新城專項資金的罪名,就徹底坐實了。」
林小北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乾癟的嗓音里透著股狠勁。
「底帳我已經備份鎖在局裡的內網了。」
「今天只要攔住車,核對主機里的原始數據,就能證明資金流向是韓鐸的海外帳戶,跟姜氏集團沒關係。」
李玄沒再接話。
邁開長腿,硬底皮鞋踩在滿是煤渣的土路上,他直接朝廠區大門走去。
林小北把公文包往腋下一夾,緊緊跟在側後方。
黑漆漆的鐵柵欄門後頭,重型卡車的發動機轟鳴聲響成一片。
排氣管噴出的黑煙,把半個廠區都熏得烏煙瘴氣。
十幾個穿著黑背心、滿臉橫肉的保安,一字排開堵在門口。
手裡清一色拎著黑色的實心防暴棍。
這哪是正規廠子的保安,分明就是韓鐸從外面雇來看場子的亡命徒。底層的爛仔向來只認錢,誰給錢就替誰咬人。
看到李玄和林小北靠近,領頭的一個光頭胖子走上前。
手裡的防暴棍在鐵門上敲得噹啷直響。
「幹什麼的!」
光頭胖子隔著鐵門,惡狠狠的朝地上啐了口唾沫。
「私人重地,廠子內部整頓,閒人全都給我滾開!」
林小北半步也沒退。
直接把掛在胸前的市審計局工作證亮了出來,舉在光頭胖子的眼皮底下。
「市局依法執行審計核查。」
林小北聲音毫無起伏,全是對抗的硬度。
「讓你們負責人出來,打開大門,所有車輛接受檢查。」
底層的亡命徒,眼裡從來沒有公家的規矩。
光頭胖子嗤笑出聲,根本沒把那張工作證放在眼裡。
「什麼狗屁審計!」
防暴棍指著林小北的鼻子,光頭胖子滿臉戾氣。
「老子只認錢!」
「沒我們韓總指揮的批條,今天連只蒼蠅也別想飛進去!」
「再往前走一步,老子打斷你們的狗腿!」
李玄沒搭理對方的叫囂。
目光越過鐵門,他看著裡面正準備發車的那幾輛重卡。
跟這幫看門狗講道理,純粹是浪費口水。大人物在辦公室里運籌帷幄,底下的髒活全交給這種不知天高地厚的痞子。真出了事,頂多算個尋釁滋事,大人物連根毛都傷不到。
雙手探到身前,李玄慢條斯理的解開西裝外套的第一顆扣子。
右肩胛骨深處的陳年暗疾,因為陰冷的天氣,正泛著一絲細密的隱痛。
皮肉底下像是有幾根鋼絲在拉扯。
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只是微微側過身,活動了一下左手手腕。
骨節發出幾聲清脆的咔吧響。
深黑色的眸子盯住鐵門後的光頭。
「我今天非要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