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點。
整頓辦副主任辦公室的木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一摞足有半米高的陳年卷宗,老馬抱著擱在李玄的辦公桌上。
紙頁砸下,盪起一層嗆人的灰塵。
老馬眼皮耷拉著,臉上擠出幾分公事公辦的假笑。
「李主任,這是新城西標段第一家外包公司的全套底帳。」
手指在最上面那層發黃的牛皮紙袋上點了兩下,老馬繼續往下匯報。
「底下這幾十份,是歷年來涉及這家公司的信訪舉報件。」
「咱們整頓辦人手緊,這些死檔平時都沒人翻。」
「按規矩,查底帳得結合信訪件一起看,不過這些都是些查無實據的東西,您過目。」
李玄坐在辦公椅上,半點火氣都沒露。
他拉開抽屜,摸出一副勞保白手套,慢條斯理地戴在手上。
老馬沒挪步子,兩隻手在身前搓了兩下。
「主任,這帳目繁雜,要不要我留下來給您打個下手?」
「不用。」
李玄頭也沒抬,視線落在最上面的一份文件上。
「外頭還有三家外包公司的底帳,你接著去提。」
「提不出來,明天繼續交辭呈。」
老馬碰了個硬釘子,臉上的假笑徹底僵住。
討了個沒趣,他轉身退了出去。
門關上。
屋裡只剩下老舊電風扇的轉動聲。
把這堆垃圾推過來,老馬心裡是盤算過的。
這便是體制內老油條常用的軟刀子。明面上服從命令,暗地裡用海量的垃圾信息對新領導進行信息傾倒。
真要是一份份核對,把你淹死在無用的廢紙堆里,耗干你的精力和銳氣。
桌面上那堆積如山的死檔,換做任何一個機關幹部,翻上兩本就會頭昏腦漲。
這裡頭全是些雞毛蒜皮的陳年舊帳。
有舉報工地半夜施工擾民的。
有舉報外包食堂飯菜發餿的。
甚至還有匿名寫歪詩罵街的。
李玄沒急著看結論。
雙手探出,他把那摞文件全部拆散,按年份和編號重新在桌面上鋪開。
在死人堆里整理軍械的耐心,全用在了這些發霉的紙片上。
體制內的查帳,差一個數字就是萬丈深淵。那些看似荒誕的廢話里,往往藏著最致命的破綻。
兩個小時過去。
四個小時過去。
泛黃的紙頁一頁頁翻過,李玄連口水都沒喝,肩背始終挺得筆直。
視線在密密麻麻的帳目和信訪記錄中來回穿梭。
遇到有塗改痕跡的地方,手指便會停下來,對照另一份出庫單據反覆比對。
這是一種極度枯燥的消耗戰。
但退伍兵的骨頭裡,最不缺的就是熬死對手的韌勁。
下午三點。
厚厚的一摞死檔,已經見底。
李玄的手指,停在一隻沒有署名的牛皮紙信封上。
這信封夾在兩份年代久遠的廢棄圖紙中間,邊緣被水浸泡過,乾癟發硬。
戰場級偵察感知,在這一刻全面鋪開。
指腹隔著白手套,摩擦過信封表面的紙漿紋理。
手感不對。
紙張的氧化程度和同批次的其他信訪件根本對不上。
這東西是後塞進去的。
李玄把信封拿到眼前。
信封左下角,印著一個退色發虛的標誌。
那是一個由齒輪和麥穗交叉組成的工業徽標。
深黑色的眸子微斂,李玄在腦子裡迅速檢索這個圖案。
全對上了。
這是姜氏集團旗下,某家老牌建材子公司的廢棄logo。
二哥姜俊輝接手家族企業前,這家子公司曾是江州建材市場的絕對龍頭。
食指探入信封封口。
裡頭沒有多餘的廢話,只有兩頁薄薄的列印紙。
目光掃過紙面上的黑體字。
信里的內容直指新城特區西標段的核心利益輸送。
這家掛著姜氏集團老牌子的建材企業,正在通過虛報材料損耗的方式,偷偷向韓鐸控制的海外帳戶轉移新城項目的專項資金。
每一筆轉帳的時間、金額、甚至是海外過橋帳戶的尾號,列得清清楚楚。
李玄後背靠進椅背里。
捏著信紙的手指沒有半點顫抖。
這封信出現的時機,太巧了。
整頓辦剛成立,老馬剛把死檔搬過來,這封足以把韓鐸送上斷頭台、同時又能把二哥姜俊輝拖下水的匿名舉報信,就這麼堂而皇之地躺在廢紙堆里。
這絕不是什麼偶然發現。
體制內的棋局,從來沒有天上掉餡餅的好事。送到眼前的刀子,往往是沒有刀柄的。
韓鐸這是在用陽謀試探。
把線索主動拋出來,看他李玄敢不敢接,敢不敢順著這條線查下去,把自己的親兄弟牽扯進這樁驚天大案里。
李玄摘下手套,把那兩頁紙折好,貼身收進夾克內兜。
韓鐸以為拋出姜家的產業,就能讓他投鼠忌器。
但韓鐸低估了四零四寢室的底線,也低估了退伍兵的刀鋒。
辦公室的門軸再次發出一聲乾澀的摩擦音。
老馬端著那個大號玻璃杯,探進半個身子。
他本以為會看到一個被廢紙堆折磨得焦頭爛額的新領導。
入眼的卻是乾乾淨淨的桌面。
那半米高的陳年卷宗,已經被分門別類地碼放成了三個整齊的方陣。
李玄站在窗前,正低頭點燃一根白沙煙。
「李主任。」
老馬咽了口乾唾沫,臉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
「這帳……您都看完了?」
李玄轉過身,夾著煙的手指在桌面上點了兩下。
「西標段的財務流水,大面上沒問題。」
「信訪件也都是些陳芝麻爛穀子的瑣事。」
聽到這話,老馬心裡那塊石頭落了地。
到底是個當兵出身的糙漢子,哪看得懂這帳本里九曲十八彎的套路。
「您說得對,特區項目部那邊管得嚴,帳目肯定乾淨。」
老馬趕緊接上話茬,語氣里透出幾分掩飾不住的得意。
「咱們整頓辦,也就是走個過場,您不用太操勞。」
李玄沒戳破他這點可憐的竊喜。
抽了一口煙,淡青色的煙霧在兩人之間散開。
「過場走完了,活還得干。」
李玄把菸頭摁滅在菸灰缸里。
「通知外頭那幾個幹事,明天一早,跟我去趟實地。」
老馬愣住了,端著玻璃杯的手停在半空。
「去實地?去哪?」
「姜氏建材廠。」
李玄吐出這五個字,語調平淡得聽不出任何起伏。
老馬手腕一抖,茶水險些從杯子裡灑出來。
他瞪大眼睛看著眼前這個年輕的副主任,腦子裡嗡嗡作響。
姜氏建材廠,那是新城特區最大的建材供應商之一,更是姜氏集團的核心產業。
連市裡的聯合調查組都不敢輕易去查這種巨頭的底,一個空殼子整頓辦,居然要直接去摸老虎屁股?
「李主任,這……這不合規矩吧?」
老馬嗓音全劈了,連連擺手。
「咱們沒有市委的特批文件,人家廠子的大門都不會讓咱們進。」
「規矩是市里定的,我是市里派來的。」
李玄從衣架上扯下西裝外套,披在身上。
深黑色的眸子盯住老馬,帶著一股不容反駁的壓迫感。
「去查查這家廠子的出庫單,看看和你們交上來的這些乾淨底帳,到底對不對得上。」
「明天早上八點,大院集合。」
「誰遲到,誰就去市紀委解釋清楚這堆死檔的事。」
丟下這句話,李玄大步越過老馬,直接走出了辦公室。
走廊里。
老馬看著那道挺直的背影,兩條腿軟得幾乎站不住。
他突然意識到,韓鐸塞進來的這顆炸彈,根本不按常理出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