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的光線有些暗淡。
越過韓鐸的肩膀,李玄大步朝走廊盡頭走去。
懷裡抱著那個舊紙箱,硬底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發出沉穩的啪嗒聲。
新城聯合整頓辦,這塊牌子掛在走廊最深處的木門上。
門虛掩著。
左手手肘往上一頂,門軸發出一聲乾澀的摩擦音。
入眼的是一間寬敞的舊辦公室。
濃重的劣質菸草味混著隔夜的茶水酸氣,直往鼻子裡鑽。
四張拼在一起的辦公桌前,圍著四個穿夾克的男人。
桌上散著一堆瓜子殼,幾張撲克牌正往外甩。
門被推開,四個人的視線全掃了過來。
看清李玄手裡的紙箱,幾個人連屁股都沒挪一下,轉回頭繼續捏著手裡的牌。
這就是韓鐸給的下馬威。
體制內對付空降幹部的第一招,就是架空。底下的兵不聽使喚,領導就算有通天的本事,政令也出不了這間辦公室。
坐在主位上的是個謝頂的中年男人,整頓辦的副科長老馬。
端起桌上的大號玻璃杯,老馬吹了吹水面的浮沫,吐出一口茶葉沫子。
「李主任,這新城特區的事兒千頭萬緒。」
老馬靠在椅背上,眼皮搭拉著,語氣里透著幾分倚老賣老。
「咱們這兒是個清水衙門,名義上是督辦,實際上平時沒活。」
「您初來乍到,喝喝茶看看報就行,別給自己找不痛快。」
打官腔的精髓就在這兒,句句聽著是關心,字字都是軟釘子。
李玄心裡明白得很。
這幾塊料全是韓鐸從各個部門精挑細選出來的刺頭。
體制內的老油條,早就把混吃等死當成了金科玉律。你跟他談理想,他跟你擺資格。對付這種人,講道理就是浪費口水。
抱著紙箱,李玄走到拼在一起的辦公桌前。
紙箱往旁邊一撂。
左手探出,直接按在桌面上那堆散亂的撲克牌上。
往外一掃。
嘩啦。
五十四張撲克牌連帶著一把瓜子殼,全掉進了旁邊的塑料垃圾桶里。
打牌的三個幹事愣住了,捏著手裡剩下的幾張牌,不知所措。
老馬臉色一沉,把玻璃杯往桌上重重一頓。
茶水濺了出來,染濕了桌面的舊報紙。
「李玄!你懂不懂規矩!」
老馬站起身,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我們在這兒幹了多少年,你一個剛調來的副主任,跑這兒耍什麼威風!」
「這是市裡的辦公場所,不是你的下沙街道辦!」
半步也沒退,李玄居高臨下看著這幾個刺頭。
當過兵的骨架子撐在西裝底下,那股從死人堆裡帶出來的冷硬氣場,全面散開。
屋裡的氣溫都跟著降了兩度。
「規矩?」
李玄語氣乾冷,聽不出什麼起伏。
「我不管你們以前是誰的人,也不管你們在別的部門怎麼混日子。」
「到了我這兒,只有兩條路。」
「要麼幹活,要麼滾蛋。」
這兩句話短促有力,像刀子一樣扎進辦公室的空氣里。
老馬反倒笑了,兩隻手撐著桌沿,滿臉的不屑。
「滾蛋?」
「李主任,我們的編制在市委組織部。」
老馬斜著眼打量李玄。
「你一句話就想讓我們走人,這官威未免也太大了點吧?」
「你敢開除我們,明天我們就去市紀委告你濫用職權!」
這便是底層老油條的底氣,仗著有個鐵飯碗,篤定新領導不敢把事情鬧大。
李玄沒接他的話茬。
視線掃過這四張有恃無恐的臉。
從紙箱最上面抽出一份蓋著紅章的指標文件,李玄直接拍在老馬的眼皮底下。
紙頁砸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脆響。
「新城西標段的三十多筆爛尾帳,外加四家外包公司的資質核查。」
李玄伸出食指,點在文件上。
「一周內,全給我理清楚。」
幾個幹事互相看了一眼,臉上全是不以為然。
這擺明了是韓鐸挖的坑,去查新城特區的帳,就是去摸老虎屁股。誰去查誰就是得罪人。
老馬連文件都沒拿起來。
「李主任,這活兒我們幹不了。」
老馬兩手一攤,開始耍無賴。
「特區指揮部的帳,咱們整頓辦根本調不出來。您這是強人所難。」
「這活兒完不成,我主動向市里遞辭呈。」
李玄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舊手錶,把話徹底說絕。
老馬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李玄敢下這種軍令狀。
但這還不算完。
「我走人之前,會把這筆帳算在你們頭上。」
李玄雙手撐在桌沿上,身子微微前傾。
深黑色的眸子盯住老馬。
「這口黑鍋,你們全得背上。」
李玄直起身子,手指在文件上敲了兩下。
「瀆職、隱瞞不報、阻礙重點工程審查。」
「這幾頂帽子扣下來,你們的編制保不保得住,可以去問問市紀委。」
這才是體制內最致命的法則。
老油條不怕領導罵,也不怕領導講奉獻,就怕領導把責任硬生生綁在他們身上。
李玄這招連坐,狠到了極點。
領導敢拿自己的正科級烏紗帽做賭注,底下的幹事誰敢拿自己的飯碗去賭?
老馬臉上的橫肉顫了兩下。
喉嚨卡了幾聲,硬是沒憋出一句反駁的話。
看著李玄那雙黑沉沉的眼睛,他突然發現,眼前這個退伍兵根本不是在開玩笑。
這是個真敢把桌子掀了,把所有人一塊兒拉下水的瘋子。
不講人情世故,不按套路出牌,直接拿前途來玩命。
辦公室里的空氣凝固了。
剛才還咋咋呼呼的幹事們,這會兒全都低下了頭,連大氣都不敢喘。
鬥地主的囂張氣焰被李玄幾句話砸得粉碎。
收回手,李玄把西裝外套的扣子解開。
「明天早上八點。」
李玄轉身走向自己的獨立辦公室。
「我要看到第一家外包公司的底帳,放在我的辦公桌上。」
丟下這句話,李玄推開裡間的門,走了進去。
外間的大辦公室內,死寂一片。
幾個老油條盯著桌上的文件,面面相覷。
誰也沒敢再伸手去碰那隻大號玻璃杯,更沒人敢去垃圾桶里撿那副撲克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