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後。
下沙街道辦，二樓辦公室。
一份蓋著市委組織部鮮紅大印的調令，老劉捏在手裡，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
「新城聯合整頓辦副主任，正科級待遇。」
老劉嘆了口氣，把紅頭文件擱在辦公桌上。
「小李啊，這調令看著是提拔，實際上是把你架在火上烤。」
老劉拉開椅子坐下，從兜里摸出半包煙，抽出一根叼在嘴裡，卻沒點火。
「這個整頓辦就是個臨時搭起來的草台班子，名義上監督新城特區的施工規範，實際上半點實權都沒有，連個獨立的財務帳號都不批。」
「市里各個部門踢出來的刺頭、等著退休混日子的老油條，全給塞進去了。真出了工程事故，你們就是現成的背鍋俠。」
桌面上，李玄拿起那隻掉了兩塊瓷的舊搪瓷缸，扯過幾張廢報紙慢慢包好。
動作不緊不慢，臉上連一絲錯愕都沒露出來。
幾天前在區公安分局的一號審訊室外，韓鐸的秘書隔著單向玻璃，用口型比畫的三個字，就是整頓辦。
一個被主子拋棄的秘書，臨死前遞出來的刀子，準頭極佳。
李玄心裡早就盤算透了。韓鐸這手陽謀玩得確實漂亮，這是典型的體制內捧殺套路。
體制內對付不聽話的基層幹部，最狠的手段從來不是直接打壓，而是明升暗降。
給你一個聽起來威風八面的頭銜，把你從紮根的基層連根拔起，扔進一個孤立無援的清水衙門，讓你天天跟一幫爛泥扶不上牆的老油條扯皮。
時間一長，你身上的銳氣磨平了，基層的威信也散了，最後隨便找個由頭就能打發去冷板凳上坐到退休。
「老劉，這正科級的帽子既然市里敢發，我就敢戴。」
把包好的搪瓷缸塞進紙箱裡，李玄抬起頭。
「下沙村的過渡費已經落實了，後續的拆遷有市局盯著，韓鐸短時間內不敢再在建材上動手腳。」
「他把我調出下沙，是怕我繼續壞他的大盤。」
「那我就換個地方，去他眼皮子底下扎釘子。」
老劉張了張嘴，把嘴裡沒點燃的煙拿下來，只能重重拍了拍李玄的肩膀。
下午兩點。
新城特區指揮部外圍，一棟三層高的老舊辦公樓。
這就是新成立的新城聯合整頓辦所在地。
牆皮剝落了大半，一樓大廳的接待台後頭空無一人，桌面上積了一層薄灰。
走廊里瀰漫著一股子濃重的煙味和隔夜茶水的酸餿味。
二樓幾間辦公室的門虛掩著，隱隱傳出打撲克的吆喝聲和電腦掃雷的滑鼠點擊聲。
連裝樣子的表面文章都省了，這地方擺明了就是個養老院，專門用來安置那些幹不了正事又不能隨便開除的閒人。
體制內空降幹部最忌諱的就是手裡沒兵。一個光杆司令，面對底下抱團的老油條，政令連辦公室的門都出不去。韓鐸不僅給了他一個空殼子，還往殼子裡塞滿了炸藥，就等著他自己點火自爆。
李玄琢磨著，這幫老油條平時混吃等死，一旦觸及到切身利益，反彈起來比誰都狠。但只要抓住了軟肋，照樣能變成手裡最快的刀。
紙箱抱在手裡，李玄順著樓梯往上走。
硬底皮鞋踩在水磨石台階上，發出沉穩的啪嗒聲。
剛上到三樓拐角。
迎面走過來一行人。
走在最前頭的，是一身筆挺西裝的韓鐸。
旁邊跟著幾個特區項目部的副手，眾星捧月一般。
狹路相逢。
韓鐸停下腳步，金絲眼鏡背後的雙眸打量著李玄手裡的舊紙箱，臉上浮現出一抹極淡的笑意。
「李主任，恭喜高升。」
韓鐸主動伸出右手，語氣里透著幾分居高臨下的客氣。
「新城聯合整頓辦，這可是市里為了規範特區建設特意設立的關鍵崗位。李主任救人有功，組織上對你寄予厚望。」
打官腔的精髓就在於此，明明是把你扔進死胡同，嘴上卻能說得花團錦簇，讓你連拒絕的藉口都找不到。
紙箱倒到左手，李玄伸出右手，跟韓鐸輕輕握了一下。
一觸即分。
「謝謝韓總指揮關心。」
李玄神色平淡，既不顯得受寵若驚，也沒透出半點憋屈。
「組織上既然把這個擔子交給我，特區裡的那些爛帳和違規施工，我肯定一筆一筆理清楚。」
旁邊的新副手臉色一沉，剛想開口呵斥李玄的不識抬舉。
韓鐸擺了擺手，把副手的話壓了回去。
他看著眼前這個油鹽不進的退伍兵，心裡反倒生出幾分高維博弈的興致。
那些爛帳和問題，整頓辦的人根本調不動任何資源去查，韓鐸壓根不怕他查。把李玄放在這個位置上，就是想看他在這堆爛泥里怎麼撲騰，最後自己把自己耗死。
「李主任有這個工作熱情，是特區的福氣。」
「整頓辦里都是市里調配過來的精兵強將，有經驗的老同志多，李主任可得多向他們取取經。」
這話里的潛台詞再明顯不過。那些老同志全是韓鐸特意挑選的刺頭，根本不會聽李玄的指揮，光是內部扯皮就夠李玄喝一壺的。
李玄偏過頭，掃了一眼走廊深處那幾間烏煙瘴氣的辦公室。
「精兵強將還是殘兵敗將，拉出來練練就知道了。」
李玄收回視線。
「體制內不養閒人，幹不了活的，我自然有辦法讓他們挪位置。」
韓鐸嘴角的笑意深了幾分，似乎在嘲笑李玄的不知天高地厚。
「不過這新城建設啊，盤根錯節。有些棋局看著簡單，落子卻要慎重。」
韓鐸伸手理了理西裝的袖口，語調放得很慢。
「李主任，新城這盤棋，希望你下得明白。」
走廊的光線有些暗。
李玄半步也沒退。
深黑色的眸子對上韓鐸的視線，李玄不僅沒接他那套顧全大局的潛台詞，反倒把紙箱往上託了托。
「韓總指揮，我的棋盤上，沒有棄子。」
丟下這句話，李玄直接越過韓鐸的肩膀，邁開大步朝走廊盡頭的副主任辦公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