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絡上的輿論,徹徹底底炸了鍋。
江州市區公安分局大廳那塊八十寸的液晶大屏上,爆出的監控錄像被全網瘋狂轉發。幾十萬在線人數的直播,把新城特區那層光鮮亮麗的畫皮扒得乾乾淨淨。
省里高層的震怒,連夜砸到了新城特區總指揮部。
凌晨兩點,省委大院三號會議室里。
明晃晃的白熾燈打在紅木長桌上,氣氛壓抑得落針可聞。
韓鐸站得筆直,頭微微低著。
金絲眼鏡的鏡片上,映著幾位省紀委和省委領導嚴厲的面孔。
拍在桌上的那份停工整頓紅頭文件,韓鐸連看都沒多看一眼。
面對連番質詢,他沒有半句狡辯。
「是我識人不明,工作存在嚴重疏漏,辜負了組織的信任。」
韓鐸微微鞠了一躬,語氣誠懇。
「秘書貪污了西標段的工程款,怕被省廳查到底,私自下令焊死通風口引發爆炸,妄圖毀屍滅跡。」
所有的責任,被他切得乾乾淨淨。
大人物遇到捂不住的火,最乾脆的辦法就是找人頂罪填坑。
秘書跟了他三年,所有的黑活都經了手,這個時候拿來祭旗,最合規矩。
體制內的高維切割,向來不講半點溫情,只看利益得失。
只要沒有鐵證直接指向他本人,這份供詞就是完美的防火牆。
幾位省領導互相對視了一眼。
都是體制內熬出來的人精,這套棄車保帥的把戲誰看不明白。可江州新城特區是省里的重點大盤,牽扯了幾十個億的投資和無數個上下游企業。
真要把韓鐸這個總指揮當場拿下,整個江州的經濟布局都要跟著大地震。
為了顧全大局,上面也只能捏著鼻子認下這份斷尾求生的供詞。
「韓鐸同志,新城項目暫時全面停工。」
省委領導敲了敲桌子,定下了調子。
「你回去好好反省,把內部的問題徹底肅清。」
韓鐸直起身子,沉穩的點了下頭。
這關,算是險之又險的過了。
江州市區公安分局,一號審訊室。
牆上的掛鍾滴答走著,屋裡的空氣悶得發酸。
秘書雙手戴著手銬,癱坐在冰冷的審訊椅上。
兩名省廳派下來的預審員坐在對面,把一份市委剛傳達下來的內部通報,重重拍在鐵桌面上。
「貪污巨額工程款,私自引發大爆炸。」
預審員指著通報上的黑體字,語氣嚴厲。
「韓鐸已經把你做的事全交代了,你還有什麼要補充的?」
秘書低頭看著那幾行字,喉嚨卡了兩下。
慘笑出聲。
笑聲越來越大,在狹窄的審訊室里迴蕩,透著絕望。
大老闆斷尾求生,連半點猶豫都沒有。
自己辛辛苦苦幹了三年髒活,替領導擋了無數次明槍暗箭,最後成了一場自然災害里的背鍋俠。
這就是權力的無情。
你以為自己是心腹,在領導眼裡不過是隨時能扔的廢料。用得著的時候提在手裡,用不著的時候一腳踢開。
秘書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兩隻手扒在審訊椅的擋板上,指節發白。
審訊室門外的走廊里。
李玄剛在證人筆錄上籤完字,手裡捏著一份回執單,正大步往外走。
深黑色的舊作訓服上還沾著沒洗乾淨的泥灰,硬底皮鞋踩在瓷磚上,發出沉穩的啪嗒聲。
路過一號審訊室,李玄停下腳步。
隔著單向玻璃,秘書恰好抬起頭。
兩人的視線在半空中撞在一起。
這層防彈玻璃隔音極好,里外的動靜互不相通。
秘書盯住李玄,臉上血色褪盡。
嘴唇微動。
秘書沒有發出聲音,只是對著李玄用口型比了三個字。
走廊的白熾燈下,李玄深黑色的眸子微斂。
戰場上練出來的微表情捕捉能力,在這一刻全面釋放。
視覺神經鎖定了對方唇部肌肉的每一個牽扯動作,舌尖的抵動、嘴型的開合,全被放大解析。
李玄看懂了。
這是一個被逼到絕境的棄子,留下的最後一把刀。
體制內的棄子一旦反噬,遞出來的刀子往往最致命。秘書知道自己出不去了,這輩子的政治生命和自由都搭在了這裡。
但他要把韓鐸最隱秘的死穴,交給眼前這個唯一能扳倒韓鐸的人。
李玄沒有點頭,也沒有做任何多餘的動作。
把那張回執單折好塞進作訓服口袋,李玄轉身大步離開。
這盤棋的底牌,落到了他的手裡。
三天後。
新城特區總指揮部,頂層辦公室。
屋裡的空調溫度打得很低。
新城西標段全面無限期停工整頓的正式文件,已經壓在了寬大的紅木辦公桌上。
韓鐸靠在真皮高背椅上,手裡端著一杯已經放涼的黑咖啡。
位置保住了。
棄車保帥的戲碼演得很成功,秘書一個人扛下了所有的罪名,紀委的調查組查到秘書這一層,線索就徹底斷了。
可是韓鐸在江州市委的威信,卻在這場風暴中大打折扣。
百日攻堅的進度被徹底打亂,省里對他的能力也產生了嚴重的質疑。原本指望著靠新城特區一飛沖天的政績,成了燙手的山芋。
放下手裡的骨瓷杯。
杯底磕碰桌面,發出一聲輕響。
韓鐸轉過頭,視線穿過巨大的落地窗,看向三十公里外的下沙村方向。
「李玄。」
韓鐸嘴裡極輕的念出這個名字。
一直以來,他都沒把這個下沙街道辦的副主任放在眼裡。大人物在圖紙上畫圈,連動手收拾他都嫌多餘。
可就是這個退伍兵,靠著幾段錄像和一個破儲存卡,直接砸停了幾十億的重點工程,逼得他不得不自斷一臂。
韓鐸終於把李玄當成了平等的對手。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阻工鬧事,這是實打實的體制內博弈。李玄不僅懂底層人的硬骨頭,更懂怎麼利用高層的規則來掀桌子。
門軸轉動。
新調來的副手拿著幾份文件,戰戰兢兢的走進來。
「總指揮,下沙街道辦那邊,市里打算怎麼處理?」
副手咽了口乾唾沫,聲音放得很輕。
「李玄這次救人有功,省里不少領導都對他有印象。風口浪尖上,直接動他不好交代。」
韓鐸伸手扯了扯筆挺的西裝領帶。
拿起桌上那份停工文件,韓鐸扔進旁邊的碎紙機里。
機器發出刺耳的吞噬聲,紙片化作一堆廢屑。
「誰說我要動他了?」
韓鐸靠回椅背上,金絲眼鏡背後的雙眸深處,透出一股極度冰冷的勝負欲。
體制內對付一個人,最狠的辦法從來不是打壓,而是捧殺。
把他放到一個看似風光、實則全是雷的死局裡,讓他自己被那些爛攤子炸得粉身碎骨。
「既然你想玩體制內的遊戲。」
韓鐸反倒笑了。
「我就成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