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從辦公本上撕下來的白紙，李玄仔細折了兩折。
拉開作訓服最內側的防水拉鏈，他把紙條和那包消炎藥妥帖地塞了進去，貼著胸口放平。
藥盒底端的紅字留言，字跡清晰強硬。
敢死在裡面，我就去拆了四零四。
這輕飄飄的一張紙，算是把李玄心底最後一點後顧之憂給封死了。
體制內鬥法，真到了刺刀見紅、不死不休的絕境，拼的不僅是誰的手腕硬，更是誰的羈絆深。大人物高高在上，拿人命當棋子，隨意撥弄丟棄，底層人若是連個能互相托底的人都沒有，早就被碾成飛灰了。
李玄撕開一片鎮痛膏藥，反手貼在右肩胛骨的舊傷位置。
「蘇老師。」
李玄把作訓服的拉鏈重新拉到頂，深黑色的眸子看向站在雨中的蘇雅。
「車借我用用，去趟區公安分局。」
蘇雅把車鑰匙直接拋了過去。
「省廳紀檢組的人已經到了分局，但韓鐸在江州經營了三年，地方上盤根錯節。」
蘇雅看著李玄那身糊滿黑灰的衣服，語氣幹練。
「分局大門不一定守得住。」
「他要是敢派人來搶，我就當著全網的面，把他的皮扒乾淨。」
李玄接住車鑰匙，沒再多說半句廢話，轉身大步走向停在泥地里的轎車。
十五分鐘後。江州市區公安分局一樓大廳。
燈火通明。
大廳兩側的靠椅和走廊上，擠滿了從廢廠拉回來的幾十號打手和搬運工。光頭癱坐在接警台前，臉上全是被高溫管道燙出的水泡，正語無倫次地跟預審員倒著底帳。
大門外，兩輛黑色的豐田商務車沒有減速，直接開上台階，急剎在玻璃門前。
車門嘩啦一聲拉開。
韓鐸的秘書穿著長款黑雨衣，帶著四五個西裝革履的項目部法務，大步流星地闖進大廳。
皮鞋踩在瓷磚上，水漬拖了一地。
「警察同志。」
秘書停在接警台前，從公文包里掏出特區指揮部的工作證，直接拍在檯面上。
「我是新城特區指揮部的。今天晚上西標段廢棄廠房出了點意外閃爆，這些都是我們外包工程隊的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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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書打著標準的官腔，聲音在大廳里迴蕩。
「韓總指揮有明確指示，工人們在工地上受了驚嚇，現在必須把人帶回指揮部統一安撫情緒。」
「至於筆錄，明天一早，我們法務部會帶著他們按規矩來補。」
這就是體制內最高效的高維陽謀。
大人物辦事，從來都是名正言順。接人叫安撫情緒，殺人叫意外閃爆，只要這幫證人出了警局的大門，上了指揮部的車，哪怕省廳的人連夜趕到，這幾十張嘴也會變成連個屁都放不出來的啞巴。威逼利誘，拿錢開路，黑的自然就洗成了白的。
預審員眉頭擰緊，還沒來得及開口阻攔。
「統一安撫情緒，還是統一物理封口？」
接警台側後方的通道里，傳來一個冷硬平穩的聲音。
李玄穿著那身沾滿泥漿的作訓服，拉過大廳牆角的一把摺疊椅，大馬金刀地坐了下來。
秘書回過頭，看見李玄安然無恙地坐在那，後背上的白毛汗唰地一下冒了出來。
但他仗著特區總指揮部的招牌，強撐著不肯退讓。
「李玄，你一個下沙街道辦的副主任，管得了新城特區的事？」
秘書指著地上的光頭等人，語氣嚴厲。
「這是市委掛號的重點工程，擾亂施工進度，你負得起這個政治責任嗎！」
李玄根本沒搭理他的叫囂。
身子前傾，李玄把面前那台用於播放普法宣傳片的警局大廳主控電腦拖了過來。
左手探入貼身內兜。
那枚在地下倉庫爆炸前最後一刻拔下來的監控物理儲存卡，被李玄穩穩地按進讀卡器里。
體制內的捂蓋子，最怕的就是信息壁壘。級別大一級壓死人，只要證據沒見光，韓鐸就能用無數份紅頭文件把真相死死壓在抽屜里。
破局的唯一辦法，就是把天捅破，把蓋子掀到幾百萬老百姓的眼皮底下。
李玄手指在鍵盤上敲擊了幾下。
藉助四零四寢室三哥郝俊早就預留在手機里的底層推流協議，讀卡器里的原始數據直接被強制同步上了外網。
不僅是大廳牆上那塊八十寸的液晶大屏。
省廳紀檢監督內網、市局指揮中心，外加幾個主流視頻平台的雲端公共直播間，在同一秒鐘，全面接通信號。
大屏幕閃爍了兩下，畫面亮起。
那是昏黃壓抑的地下溶洞倉庫，工業溫度警報燈閃爍著詭異的紫紅色。
監控探頭的收音麥克風質量極好。
秘書本人的臉，清清楚楚地出現在畫面正中央，甚至連他嘴角那絲殘忍的冷笑都毫髮畢現。
「總指揮交代了，把二號通風井和所有排污口全部焊死。」
錄像里，秘書的聲音清晰得沒有任何雜音。
「底下這些人，加班費發三倍，一個人都不准放出去。」
畫面播放完畢，進度條停在原地。
大廳里的幾十名警察全停了手裡的活。蹲在牆根的光頭猛地躥了起來，指著屏幕上的秘書破口大罵，兩隻眼睛憋得通紅。
剛剛還打著官腔要安撫工人的秘書，兩條腿當場軟成了一灘爛泥。
他連著倒退了三步，後背結結實實撞在警局的玻璃大門上，臉上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李玄看了一眼電腦屏幕。
直播間左上角的在線人數，正在以一種恐怖的速度瘋狂飆升，十萬、三十萬、五十萬。彈幕密密麻麻，徹底炸毀了新城特區那層光鮮亮麗的畫皮。
拉開摺疊椅，李玄站起身來。
硬底皮鞋踩在瓷磚上，他不急不緩地走到癱軟的秘書面前。
「韓總指揮連夜發在內網的官方通稿，我看了。」
李玄居高臨下看著對方，深黑色的眸子裡透著刺骨的嘲弄。
「地下古老沼氣聚集，引發意外閃爆。」
李玄偏過頭，指著屏幕上定格的那張臉。
「韓總指揮的沼氣爆炸，還能聲控鎖門啊？」
話音剛落。
區公安分局的大門外，刺耳的剎車聲響成一片。
無數聞風趕來的地方媒體記者和自媒體大V，扛著長槍短炮，直接堵死了大廳的所有出口。
咔嚓！咔嚓！
連成一片的刺眼閃光燈，毫無死角地全懟在秘書那張慘白如紙的臉上。
韓鐸這盤天衣無縫的大局，在沒有預演的聚光燈下，被當場扒得底褲都不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