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褲口袋裡,那部專門用來聯絡外圍干髒活的保密手機,發出刺耳的加密蜂鳴聲。
在死寂的辦公室內一聲接著一聲響起。
秘書手心冒汗,掏出手機按下接聽鍵。
聽筒里傳出來的不是任務完成的匯報,而是警局特有的嘈雜聲,還有打手頭子光頭聲嘶力竭的吼叫。
「想活埋老子,沒門!老子把地下倉庫那幾千噸甲基硝化溶劑的事,全交給條子了!想整死我,你們也別好過。」
電話斷線。
嘟嘟的忙音在耳邊迴蕩。
裝回兜里,秘書兩條腿連站穩的力氣都沒了。
「總指揮……,出事了!」
聲音打著哆嗦。
坐在紅木辦公桌後頭的韓鐸,抬起眼皮看過來。
「李玄沒死。」
咽下干唾沫,秘書把後半句話硬擠出喉嚨。
「他把地下那幾十號人全救出來了,現在那些打手全聚在區公安分局做筆錄,把鎖死通風口的事全供出去了。」
手裡的骨瓷咖啡杯往桌角一落。
嗒。
沒掌握好分寸,杯底撞擊桌面發出一聲重響,咖啡飛濺出來,染髒了平整的報告文件。
臉上的雲淡風輕徹底收了回去。
韓鐸心裡極度清楚,地下窩點一旦有人證,幾千噸高純度甲基硝化溶劑的事曝光,省廳隨時能越級立案。他引以為傲的信息壁壘,被一個退伍兵從泥坑裡生生刨開了。
這體制內的算計,最怕遇上這種不要命的變數。大人物在圖紙上規劃好了一切死局,偏偏有人能憑著一身硬骨頭把棋盤砸爛。
「幾十米深的廢氣回流,他還能活著出來?」
韓鐸聲音極度冰冷。
李玄不僅逃過了連環爆燃,還借力打力,把干髒活的棄子變成了刺向指揮部的刀。
「去聯繫分局的人。」
站起身,韓鐸迅速盤算著對策。
「以項目部安撫工人的名義,把那幫人全接走。實在不行,就在路上動手。」
這便是體制內的黑活。桌面上的博弈一旦輸了,桌面底下的手段就會毫無底線地施展出來。只要證人閉嘴,幾十條人命的帳,照樣能做平。大人物最擅長的切割法則,向來不講半點情面。
三十公里外。
城西廢廠外圍。
雨勢稍微小了些。
紅藍相間的警燈把夜空映得閃爍不定。
區公安分局的大批警力已經進駐,正在清理外圍的廢墟,拉起長長的黃色警戒線。
停在泥地里的捷達警車,李玄靠在車門上。
深黑色的舊作訓服全被泥水和黑灰糊透了,衣角還在往下滴著渾濁的泥湯。
右肩胛骨深處的神經抽痛一陣緊過一陣。
他沒吭聲,從內側口袋裡摸出半包被體溫捂乾的白沙煙,抽出一根咬在嘴裡。
之所以靠在這裡沒走,他是在等。等省廳的消息,也等分局把案子徹底做實。光頭那些人平時咋呼,真到了局子裡,看見省里來的人,倒得比誰都快。幾千噸甲基硝化溶劑的事一旦見光,韓鐸那個新城特區的盤子,就算是徹底漏了底。
光頭去局子裡咬死韓鐸,這是第一把火。
作訓服里貼身放著的儲存卡,是掀開蓋子的鐵證。
兩相交加,韓鐸這回必須要脫一層皮。
遠處的村道上。
一輛白色轎車順著泥濘的土路疾馳而來。
輪胎在水坑裡打滑,連減速都顧不上,直接剎在警戒線外圍。
車門推開。
蘇雅連雨衣都沒穿,直接踩進沒過腳踝的爛泥坑裡。
風衣下擺瞬間沾滿黃泥,她大步穿過警戒線,幾名年輕警察剛想阻攔,被她拿出街道辦的工作證擋了回去。
一路跑到警車前,腳步停住。
看著靠在車門上的李玄,看著他身上那層厚厚的黑泥,看著他蒼白得毫無血色的下頜線。
蘇雅的呼吸全亂了。
眼眶一點點泛起紅色,水汽在睫毛上打轉。
她往前伸出雙手,想去扶他,又怕觸碰到他身上的隱患舊傷,手指在半空中懸著。
體制內的成年人,所有的後怕和恐懼都被壓在胸口。
沒有嚎啕大哭,只有這種隱忍到極點的情緒。
「蘇老師,別看了。」
李玄把嘴裡叼著的煙拿下來,夾在指尖。
深黑色的眸子看著她,臉上反倒扯出一個沒什么正形的笑。
「沒缺胳膊少腿,零件全都在。」
這句帶著痞氣的話,算是徹底打破了兩人之間緊繃的空氣。
深吸了一口氣。
胸口劇烈起伏了兩下,蘇雅往前跨出半步。
左手攥成拳頭,照著李玄完好無損的左邊肩膀錘了下去。
力道不大,卻透著股咬牙切齒的惱火。
「你這條命要是這麼不值錢,下回別跟我報備。」
蘇雅聲音發啞,把手揣迴風衣口袋,摸出一個透明的防水藥包,直接拍在李玄懷裡。
「自己貼上。」
接過藥包,李玄抬起眼皮。
「韓鐸的人肯定會去分局堵門。」蘇雅平復了一下呼吸,恢復了幹練的工作狀態。
「堵不住。」
李玄把煙裝回兜里。
「光頭去的時候,省廳紀檢組的人已經接管了審訊室,韓鐸現在想伸手也伸不進去。」
「宋主任在省城運作的?」
「大哥在上面沒閒著。」李玄點點頭。
體制內的博弈,講究的就是前後呼應。基層幹部在底下拼命挖出鐵證,省里就得有人兜底接盤。韓鐸想靠級別壓人,這次算是踢到了真正的鋼板。
低下頭,李玄借著警車的燈光。
藥包里裝著幾貼強效鎮痛膏藥,還有兩板消炎藥片。
就在藥盒的底端,墊著一張從辦公本上撕下來的白紙。
上面用紅色的簽字筆,力透紙背地寫著一行字。
敢死在裡面,我就去拆了四零四。
筆跡清晰,帶著不容反駁的強硬。
這就是蘇雅。
沒有柔弱的噓寒問暖,用最狠的語氣,兜住最深的牽掛。
看著那行紅字。
右肩深處那股叫囂的刺痛,似乎都被這輕飄飄的一張紙給壓了下去。
他把藥包攥在手心,揣進作訓服的內兜里。
這個吃百家飯長大的退伍兵,在這個冷風刺骨的夜雨里,心裡那處最堅硬的角落,軟得一塌糊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