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黑雨混著灼熱的灰燼往下落。
幾十米深的地下溶洞,這會兒徹底成了灌滿烈火的廢墟。
高溫氣浪把廢廠外圍的鐵皮棚子全掀開了。
砸出的人形深坑中,李玄單手撐著泥水,慢慢半跪起身子。
右肩胛骨深處那根陳年神經,反噬帶來的鑽心劇痛順著頸椎往上抽。
皮肉連一點破損都沒有,骨髓深處卻連著整條右臂的筋絡在來回攪弄。
李玄咬住後槽牙,頜骨繃出堅硬的稜角,額頭冒出的冷汗和冰涼的雨水混在一處。
退伍兵的骨頭再硬,肉體終究有極限。
臉上的神情連一絲波動都沒有,他抬起左手,隨手抹掉眉骨上的髒泥湯。
周圍的泥地里,橫七豎八趴著幾十號劫後餘生的工人和打手。
火光照亮這些滿是黑灰的臉。
早前還在底下為了三倍加班費賣死力氣,這會兒全抱著頭跪在地上乾嘔,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抽乾了。
這就是底層人最可悲的地方。
體制內的博弈,大老闆在酒桌上談笑風生把局做死,最後被拿去填坑的永遠是這些什麼都不知道的耗材。大人物簽個字,幾十條人命就成了工程事故里可以掩蓋的損耗數字。
鐵架橋的廢墟邊上。
光頭癱坐在坑邊,兩條腿早沒了力氣。
早前貼上高溫管道的半張臉,這會兒全泛著駭人的紅腫水泡。
回頭看著那處徹底塌陷的地下入口。
光頭上下牙齒止不住地打著架。
就差半分鐘。
他這百十斤肉,就得跟著那幾千噸化工原料一起,被上萬噸的泥石流死死壓在地底下。
直到這一刻,大老闆斷尾求生的戲碼,他總算看明白了。
韓鐸壓根沒打算留活口。
撤走外圍眼線,把干黑活的人鎖在核心區,這是最乾淨的物理封口。別人是抹掉證據,韓鐸是連著記本子的人一塊兒燒成灰。
被敬若神明的靠山當成廢料扔進火坑,屈辱和後怕把光頭腦子裡那點鈔票夢燒得乾乾淨淨。
底層人一旦發現主人連殘羹冷炙都在騙他,那股子被拋棄的憤怒比誰都真實。
膝蓋在泥漿里摩擦。
光頭顧不上臉上的火辣,連滾帶爬湊到李玄跟前。
撲通。
一米八的壯漢結結實實跪在泥水裡。
「李哥……」
光頭喉嚨里發出破鑼般的啞音,兩隻手去摳李玄沾泥的皮鞋邊緣。
「您救了兄弟們一命!」
「往後我們這幫人,這條命就是您的,全聽您的吩咐!」
看場打手向來不講什麼大義,誰能在閻王爺手裡把他們拽回來,他們就認誰當活菩薩。
李玄眼皮也沒抬一下。
深黑色的眸子盯著腳底下的人,既沒發火,也沒露出半點得意。
左手探出,李玄揪住光頭那件油膩破爛的背心領口,硬生生把他從泥水裡拽起半尺。
「聽我的沒用。」
李玄語調乾冷,聽不出什麼起伏。
「韓鐸要把你們全活埋了,這口惡氣,我替你們出不了。」
「出了這片廢廠,去區公安分局。」
「把韓鐸怎麼指使你們進貨、怎麼鎖死通風口的事,一五一十給預審員交代乾淨。」
李玄鬆開手。
光頭一屁股跌回泥水裡,胸口劇烈起伏著。
他瞪大眼睛看著李玄,腦子裡飛快盤算著這幾句話的分量。去局子裡咬死市委領導,這在平時是找死,可現在韓鐸要他死,警察局反而是最安全的避難所。
泥水飛濺在黑色作訓服上,李玄拍了拍褲腿上的泥灰。
「去局子裡咬死他,才是你們這幫棄子唯一的活路。」
交代完畢。
李玄連多看他一眼的興致都欠奉。
轉身邁開大步,軍用皮鞋踩在碎石地上,毫不拖泥帶水地朝著雨幕深處走去。
一個被逼到絕境的爛仔,反咬主人的速度比誰都快。體制內借刀殺人,最容易被那把卷刃的刀割了手。
空蕩蕩的廢廠荒地。
雨點還在往下砸。
三十公里外,新城特區總指揮部。
頂層辦公室里,空調溫度打得很低。
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前。
韓鐸安安穩穩靠在真皮高背椅上。
手裡端著一杯剛煮好的現磨黑咖啡,骨瓷杯在燈光下泛著細膩的光澤。
落地窗外,漫天黑雨連成了一片雨瀑。
遙遠的城西方向。
天際線邊緣隱隱透出一抹微弱的暗紅色火光,沉悶的震動感隔著幾十公里傳進屋裡。
咖啡杯送到嘴邊。
韓鐸輕輕抿了一口,金絲眼鏡背後的雙眸深處,浮現出一抹極淡的滿意。
這便是上位者的氣魄。
幾十條人命,上萬噸坍塌的泥石流,在他眼裡,只是宏大藍圖上用橡皮擦去的一塊小污漬。體制內的爛攤子向來如此,生米煮成熟飯,死無對證,上面的人為了大局最後也只能捏著鼻子按意外事故結案。
把裝蓋子的缸連同裡頭的底細一塊兒砸碎,這才是最保險的玩法。
辦公桌對面。
秘書站在兩步遠的地方。
身上那件長款雨衣還在往下滴著水。
臉上血色褪盡,秘書連呼吸都刻意放緩。
就在半小時前,他親手傳達了鎖死地下通風口的指令,幾十個活人就在他一念之間被推下懸崖。
「總指揮……」
秘書喉嚨發緊。
「地下工程的痕跡,這回清乾淨了。」
韓鐸把骨瓷杯擱在桌角。
杯底磕碰紅木桌面,發出一聲極輕脆的嗒聲。
「去宣傳部協調一下。」
韓鐸抬起手,修長的手指捏了捏眉心,語調平緩。
「連夜發個官方通稿。」
「新城西標段廢棄廠房內,因連日暴雨引發地下古老沼氣聚集,造成意外閃爆。」
韓鐸笑了笑,帶出幾分居高臨下的從容。
「工程主體無損,無任何人員傷亡。」
「定性為自然災害。」
陽謀的可怕之處就在這裡。大權在握,新聞里播什麼,公眾就只能看什麼。
秘書咽了口乾唾沫。
這種指鹿為馬的手腕,讓他後背上沁出一層白毛汗。今天韓鐸能連人帶貨一起活埋,明天自己這個知情者會不會也變成一場自然災害里的耗材。
「明白,我這就去辦……」
秘書弓著身子,點下頭應承。
西褲口袋裡。
那部專門用來聯絡外圍干髒活的保密手機。
毫無預兆,開始劇烈震動。
保密專線只有地下倉庫的幾個領頭打手知道號碼。在這個節骨眼上響起來,簡直就像地獄裡打來的催命符。
刺耳的加密蜂鳴聲,在死寂的辦公室內一聲接著一聲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