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個花臂混混拎起生鏽的鋼管,踩得鐵階梯哐當亂響,一股腦往上沖。
跟這幫只惦記著加班費的人講道理,眼下根本來不及。
錢還沒拿到手,他們就肯替人賣命。至於韓鐸撤走眼線後,為什麼偏偏留下倉庫里這批人,竟沒一個肯多想想。
李玄半步也沒退。
硬底皮鞋往鐵板上重重一踏,他借著下沖的勢頭,迎著最前面的混混躍了下去。
那人掄圓鋼管,照著他的面門就砸。
李玄抬起左臂,手肘架住對方手腕,擰腰一腳踹在迎面骨上。
咔的一聲悶響,在封閉的溶洞裡聽得格外清楚。
那混混嘴剛張開,人已經向後栽倒,順著樓梯滾下去,連帶著把身後三人也撞翻了。
先拿住領頭的。
死人堆里練出來的習慣,到了這種時候,身體比腦子還快。
李玄跨過倒地的人,兩步逼到光頭跟前。
光頭臉上的橫勁兒還沒收住,甩棍才揚到一半。
李玄左手已經揪住他油膩的背心領口,布料勒緊脖子,把後半聲喝罵堵了回去。
揪著人往前猛推兩步,光頭腳下踉蹌,鞋底在鐵板上拖出一陣刺響。
旁邊就是燙人的鑄鐵排風管。
「你給我自己看!」
李玄手腕下壓,把光頭的半邊臉按到了管壁上。
「啊!」
慘叫在倉庫里傳開,樓梯下還要往前湊的人頓時停住了。
管道早已燙得碰不得,光頭的臉剛貼上去,便騰起一股焦糊味。
甩棍脫手落地。他拼命扒著李玄的胳膊,腳尖亂蹬,連一句整話都喊不出來。
剛才那幾句警告他不肯聽,這會兒管子有多熱,他總算知道了。
李玄仍揪著領口,盯住他歪過來的臉。
「瞎了眼的東西,看看這管子的溫度!」
「韓鐸已經啟動了底下的甲烷廢氣回流程序。」
「還加班?這幾千噸高純度溶劑,就是他給你們備的陪葬品!」
光頭的慘叫沒能蓋住這些話。底下幾十個搬運工聽見了,手上的活陸續停下來。
有人望向同伴,有人扭頭去看身後的管道,一時誰也沒出聲。
幾根主承重柱的縫隙里,灰白色濃煙正往外冒。
回流的廢氣混著化工酸臭味,嗆得人幾乎睜不開眼。
原先還亮著綠光的安全指示燈,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全變成了紫紅色。
熱浪從管道那邊一陣陣涌過來,站得遠也躲不開,工人身上的汗濕了又濕。
光頭再也顧不上那三倍加班費。他掙著脖子想離開管壁,背心領口卻攥在李玄手裡,怎麼都掙不脫。
外圍的人早撤了,只有他們還守在這裡,堵著門,不許任何人出去。光頭越想越怕,剛才自己喊過的話,這會兒全扎回了身上。
「爆……真要爆炸了!」
他哭得聲音都變了,眼淚鼻涕糊了滿臉。
勉強偏過頭,他朝底下的人扯著嗓子喊。
「韓鐸那個王八蛋要埋了咱們!快跑啊!」
倉庫里頓時亂了。
推車哐當翻倒,藍色化工鐵桶滾出去,撞進排水溝里,桶底還晃著半圈。
幾十號人扔下手裡的東西,朝倉庫另一頭的生鐵大門擠。
後面的人推著前面的人,有人摔了,又讓身旁的人拽起來,誰都不敢停。
李玄鬆開左手。
光頭跌坐在鐵架橋上,捂住燙傷的側臉,試了兩次都沒站起來,腿抖得不聽使喚。
人群從旁邊涌過去,李玄卻轉頭看向倉庫深處。
不到一分鐘了。
他繞到承重柱斜後方,在一處死角前停下。
牆角高處掛著個黑色監控探頭,巴掌大小,外殼上積了一層灰。
紅色電源燈已經滅了。
韓鐸要炸掉這裡,接入外網的監控記錄,多半早讓指揮部的技術人員清空了。
可這地方夠老,老工程有老工程的辦法。
四零四寢室里,三哥郝俊閒聊時提過,這類人防工程怕地下信號傳不出去,施工方往往會在隱蔽處加裝備份探頭,裡面單放一張儲存卡,不走外網。
李玄記住了這句話,眼下也只能賭它還在。
口供能翻,證人能改口,這裡一炸,現場更剩不下多少東西。
若能把未經改動的原始錄像送到省廳紀檢監察室,韓鐸再想把事情推乾淨,就沒那麼容易了。
旁邊堆著木托盤,李玄踩上去,探起半個身子。
右手扣住探頭外殼,猛地往下一扯。
電線繃斷,發出刺啦一聲。
他掰開塑料殼,摳出那張指甲蓋大小的儲存卡,塞進作訓服內側的防水口袋,把拉鏈一直拉到頭。
這一耽擱,頭頂警報燈已經閃得讓人分不清間隔,視野里到處都是晃動的紫紅光。
白煙漫過承重柱,連樓梯也看不清了。
地下暗河傳來咕嘟咕嘟的聲響,水面不斷翻起氣泡。
李玄吸了一口氣,熱得嗓子像擦過了砂紙。
最後十秒。
他轉身朝出口奔去。
生鐵大門那邊已經空了,只剩推翻的雜物橫在路上。
光頭還趴在樓梯拐角的泥水裡,兩條腿使不上力,只能用手撐地,一點點往外挪。
先前敲著欄杆叫囂的人,這會兒連抬頭都不敢。聽見身後腳步聲,他急著往前爬,反倒在泥里滑了一下。
李玄趕到跟前,沒工夫把他架起來。
硬底皮鞋抬起,照著他的後腰踹了過去。
「滾出去,跟公安局交代你的底帳!」
光頭給這一腳踹得向前撲倒,沿著通道口一路滾到外面的泥地上。
李玄緊跟著跨過鐵門,才衝出通道口。
轟!
巨響從地底傳來,腳下的地面猛地一震,倉庫深處騰起刺眼的火光。
幾千噸高純度甲基硝化溶劑在高溫高壓下徹底引燃。
火焰瞬間灌滿地下溶洞。
高溫氣浪擠進狹窄的通道,裹著碎石和鐵片往外噴。
李玄來不及撲倒,衝擊波已經撞上了後背。
腳下一空,整個人直飛了出去。
半空中借不到半點力。
他翻滾著摔向廢廠外圍,重重砸進爛泥坑裡。
泥水劈頭蓋臉地濺起,半邊身子陷了下去。
右肩胛骨深處疼從骨頭縫裡往外鑽,一直牽到頸後,稍微動一下,整條胳膊都跟著發麻。
李玄咬住後槽牙,硬把那口痛呼憋了回去。雨打在額頭上,和冷汗混在一起,順著眉骨往下淌。
他換了只手撐住泥地,好不容易才半跪起來。
四周落著裹滿菸灰的雨,火光照得泥坑一片發紅。幾十個工人和打手趴在地上,有人抱著頭,有人還在咳,半天爬不起來。
李玄隔著衣服摸了摸裝儲存卡的口袋,拉鏈還扣著。他想站起來,右肩又是一陣抽痛,只好撐著膝蓋,先緩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