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很大。
被風颳起的雨水砸在車窗玻璃上,劈啪作響。
破皮卡的油門,李玄直接踩到了底,車身在泥濘的村道上瘋狂打滑。
連環坍塌爆燃。
活埋。
這幾個字,像鐵錘一樣敲在腦子裡。
郝俊剛才在電話里報出來的高壓熱感應數據,是做不了假的。
新城西標段地下這片區域,已經被韓鐸徹底封死了通風管網。這隻老狐狸眼看省廳把江州港給端了,大貨進不來,地下那幾千噸違禁化工原料就成了最大的死證。
一旦這批原料見光,他韓鐸這輩子也別想從大獄裡走出來。
大人物遇到捂不住的蓋子,從來不會去承認錯誤。
他們最擅長的,就是把裝蓋子的缸連同裡頭的底細直接砸個稀巴爛。幾十條人命在韓鐸眼裡,不過是事故通報里可以報銷的一組數字,是用來掩蓋錯誤的填縫劑。
這就是權力的傲慢。
在這幫高高在上的人眼裡,底層人的命,連給大工程墊腳的資格都得排隊。韓鐸坐在寬大的辦公室里,隨便一個點頭就能定人生死。
車子剎在廢廠外圍的荒草地里。
車門推開,夜雨澆在臉上,李玄連眼睛都沒眨。
之前那個通風口已經被他一把火給炸塌了,現在上頭全壓著幾百噸的水泥板和泥石流。
這會兒想進地下溶洞,只能走老圖紙上那條廢棄的工業排污管。
齊腰深的雜草叢裡,那根直徑不到八十公分的生鏽鐵管,李玄借著微弱的光暈找了兩分鐘。
管口生了厚厚一層鐵鏽,裡頭飄出一股子極度刺鼻的化工酸臭味。
這味道吸進肺里,刀割一樣難受。
身子往下矮了半分,兩隻手扒住管壁,李玄直接鑽了進去。
越往裡爬,空間越窄。
粗糙的鑄鐵管壁刮擦著舊作訓服,肩膀兩側的皮肉被磨得火辣辣發疼。
裹著水汽的冷風,從地下深處卷上來,一個勁兒地往骨頭縫裡鑽。
就在這當口。
右肩胛骨深處那根陳年神經,毫無預兆抽痛起來。
這舊傷是部隊裡留下的病根,最怕陰寒潮濕。偏偏這排污管里的冷氣比冰窖還邪乎。
神經痙攣帶來的刺痛,直衝腦門。
冷汗成串往下掉,李玄咬死後槽牙,硬是把快要衝出喉嚨的悶哼咽了回去。
他心裡太清楚了。
現在退出去容易,可底下那些不知情的工人和看場子的打手,就真成了填坑的冤死鬼。
體制內的博弈,最髒的就是這一手。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可李玄是個當兵的,穿過那身衣服,遇到這種事,腿就往後邁不動了。
就算是一場明知道有去無回的賭局,他也得硬頂上去,這就是他的骨頭。
前方終於透出一絲昏黃的防爆燈光。
雙臂較勁,身子往前一竄,李玄從排污管末端翻了出來,雙腳穩穩踩在粗糙的岩石高台上。
這地下溶洞的中心倉庫里,氣溫悶熱得反常。
空氣里那股子甲基硝化溶劑的刺鼻味,濃得能把人熏個跟頭。
底下幾十個穿著破背心的民工,正賣力地把那些藍色的化工鐵桶搬上推車。
幾個胳膊上紋著青龍白虎的打手,手裡拎著橡膠棍,來回晃蕩著監工。
這就是最可悲的底層邏輯。
上面的人已經按下了毀滅的倒計時,下面的人還在為今晚能多掙五十塊錢加班費賣死力氣。
體制內的信息壁壘,有時候真的能要人命。
大老闆在酒桌上談笑風生把局做死,底下幹活的爛仔連自己成了炮灰都不知道。
一腳踢飛腳邊擋路的碎石。
李玄沒有藏著掖著,踩著鋼架樓梯,一步一步往下走。
軍用皮鞋落在鐵板上,發出沉悶的噹啷聲。
聲音在這空曠的地下倉庫里傳出老遠。
底下的打手聽見動靜,幾道強光手電齊刷刷掃了過來,直接釘在李玄身上。
打手頭子是個光頭,滿臉橫肉。
看清了從天而降的李玄,光頭先是愣了一下,接著眼珠子泛起凶氣。
「你小子是不是活膩歪了?」
腰間的甩棍抽出來,光頭在手心裡敲了兩下,滿臉戾氣。
「上邊不是說這通道已經炸塌了嗎?你還真有本事,順著耗子洞爬回來送死?」
腳步停在樓梯半腰。
李玄沒接光頭的話茬,視線越過人群,投向倉庫頂部的那排通風承重柱。
承重柱旁邊掛著的工業溫度警報燈,原本是綠色的,這會兒已經變成了危險的紫紅色。
報警蜂鳴器被人為剪斷了線,發不出聲音。
但這紫紅色的警示燈足以說明,底下的熱感應氣壓已經到了臨界點。
韓鐸這是真下了絕戶手,連個逃生的縫都沒打算留。
「韓鐸已經啟動了底下的甲烷廢氣回流程序。」
李玄居高臨下看著光頭,語調平淡。
「這地方還有不到三分鐘就得連環爆燃。」
「不想全埋在這兒當肥料的,現在馬上滾。」
這幾句話拋出來,正在搬鐵桶的工人們全停了手,面面相覷。
光頭卻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笑聲里全是嘲弄。
「你在這兒嚇唬三歲小孩呢?」
甩棍抬起來,光頭指著李玄的鼻子。
「韓總指揮剛給我們加了三倍的工錢,讓大伙兒今晚把這批貨轉運完。」
「爆炸?老子看你腦子才被炸糊塗了!」
光頭這種底層看場子的打手,認知永遠只停留在眼前的那幾沓鈔票上。
上層建築的斷尾求生,他們連想都不敢想。
更別提相信自己敬若神明的靠山,會把他們當成填坑的廢料。
這便是底層人的悲哀,至死都以為大人物會講江湖道義。
別人隨便扔點肉骨頭,他們就敢把命搭進去。
偏過頭,光頭衝著左右的幾個小弟使了個眼色。
「把這小子的腿給我敲斷。」
「韓總指揮交代了,今天連只蒼蠅都不能放出去。」
幾個花臂混混拎著鋼管,順著鐵樓梯就開始往上沖。
底下還有人直接把厚重的倉庫大鐵門給拉上了,拿粗鐵鏈套了兩圈。
這是真打算瓮中捉鱉。
李玄看著底下這幫不知死活的蠢貨。
時間一秒一秒往下掉,頭頂那盞紫紅色的警報燈閃爍得越來越快。
周圍的空氣已經開始發燙,連承重柱縫隙里都冒出了淡淡的白煙。
講道理沒用。
跟這幫被錢蒙了眼的亡命徒,只能用最直接的辦法打醒。
左手探出作訓服口袋。
李玄連半句廢話都懶得多說,腳下的硬底皮鞋在鐵階梯上重踏一腳,借著向下的慣性,整個人直接迎著衝上來的混混躍了下去。